|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便是一个拐角,看不清尽头。 “我下去。”齐卓抢先一步,挡在江孟澋身前。 江孟澋没有推辞,夹在齐卓和解慎川之间,沿着石阶往下走。 刚走下半数石阶,齐卓忽然疾声喝止:“止步!” 解慎川与江孟澋当即定住身形,江孟澋俯身用火折子照向石阶侧面,只见砖缝间藏着细如牛毛的铜丝,正勾着下方的机括,若再踏一步,怕是有尖箭从两侧射出。 “是踏/弩。”解慎川道。 江孟澋颔首,捏着那根铜丝,对解慎川道:“慎川,去寻块碎石压住下方机括。” 解慎川赞同此举,应了声“好”,按江孟澋所说的做后,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机括直接被扣死。 齐卓见状,立刻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铁钩,将石阶上的铜丝一一挑断,清理出安全的通路,三人这才继续往下。 石阶尽头是一道木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齐卓伸手推门,门却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三分力道,仍旧推不开。 “不对劲。”齐卓低声道,“这门后面好像有东西顶着。这柳贼是把宅当墓修了。” 解慎川走上前,抬手在门框四周摸索,触到门楣处一处细微的凸起,轻按后只听“咔嗒”一声响,似乎有什么机括被触动了。 可手掌刚离开,那凸起便弹回原位,机括似又复位。 几人见此情形看出这是活扣,需持续按住,且另有锁扣未开。 为防意外,解慎川仍按住凸起不松:“孟澋,你看门框四周,应有其他机关。” 江孟澋举着火折子凑近,仔细观察门缝与门框,忽见门框侧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金属器物反复摩擦留下的,且门槛内侧的暗处,竟排列着五个指头粗细的纵向孔洞。 江孟澋盯着那五个孔洞,思忖片刻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五枚铜钱,逐一塞入孔中,试着转动。 铜钱大小相符,但转动之后没有任何反应。 “不对。”江孟澋摇头,“不是铜钱。”
第63章 恶心 他将铜钱换作发簪, 甚至随身携带的銀针,皆寂然无声,毫无反应。 解慎川见此情形, 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短镖:“試試这个。” 他将短镖的镖尖深浅不一地探入孔中, 往不同方向用力试探。 如是多番调试, 门内終于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咬合声, 门依然没有开, 那声在密道中回荡了几息, 便又归于沉寂。 “还差一步。”解慎川皱眉。 江孟澋知道解慎川说得对,机关已被触动,却未能完全开启, 说明还有一處关键未曾破解。 周遭的空气渐渐沉闷起来,许是方才震动搅动了机关深處的尘埃, 又许是这密道本就通風不畅。 江孟澋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一股呛意好似要冲破鼻腔,却忽觉面颊一侧有凉意拂过, 便生生屏息捱了下去。 是風。 极细极轻的風, 从门框四周的缝隙中絲絲渗入。 江孟澋心头一动, 举着火折子重新審视门框四周。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終于不再逡巡,而是倏然顿住了。 门框右侧的墙上,有一块磚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像是经年累月被人触摸后形成的。 若非火光恰好以某个角度照过去, 他很大可能会错过。 江孟澋上前两步, 伸手按去。 那块磚纹丝不动,像是与整面墙融为一体。 他又试着向左推,依然不动。 向右—— 那块砖忽然凹陷进去半寸, 触感从坚硬变为松动,仿佛某种卡扣被骤然释放。 与此同时,门内传来“铛”的一声脆响,余音袅袅。 齐卓和解慎川对视一眼,再次推门。 这一次,门终于向内打开了。 火折子照亮了密室的一角,江孟澋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这间密室比外面的甬道宽敞得多,没有窗户,只在靠近顶部的墙壁上留着几个细小的通风孔,夜风便从那里渗进来。 而四面墙边,堆满了木箱和铁匣,装的是白銀绸缎金玉器,场面堪比他伏后被查抄的府邸。 而在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几摞文书和几封信件。 江孟澋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些文书翻看。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文书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仿佛記录这些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反而像是在整理某种正经的賬目。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 这些文书,記录了柳明远与京中多名官员往来的详细賬目,所记一丝不苟,详实得令人发指。 江孟澋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笔三年前的旧账。 户部原拨江南赈災银三十万两,一路南下,皆载于册。然账本上另有密录—— 柳明远与户部某侍郎合谋,以“漕运损耗”“仓储折耗”“运费支用”等名目,硬生生截去十五万两。 而那一年,江南天災,水患肆虐,百姓流離失所,饿殍遍野。 路上便断了气,连一卷草席都买不起的;拖家带口,老人走不动了,年轻人便背着走的;孩子饿得哭不出声,母親便咬破手指将血喂进孩子嘴里的…… 江孟澋从堂前街巷所闻不知几何。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赈灾的银子,根本就没有到百姓手中。 他强稳住呼吸,再往下看。 然现下目中所及,却让他滔天的怒火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堤坝岁修银两,截留八成……次年汛期,堤溃三处……” 那些洪水,淹死的百姓,冲垮的房屋,颗粒无收的田地——不全然是天灾。 所谓的“天灾”,竟是人为所致…… 可见得旧党为了证明庆和帝得位不正,废了何其多的心思! 江孟澋遽然想到上一年解慎川北上苍连岭,那是前世他们葬身的地方,亦是今生他父親殒命之处,也同样有无数百姓颠沛流離逃至京城。 那处又有多少旧党从中作梗?有多少化名“天灾”的人祸? 皇帝的从龙心腹姚知府姚京尚且扛不住,而解慎川承受了多少压力,经受了多少算计,才得以全须全尾地回来? 江孟澋不敢去想,所经之事何其多,他才终于全然明白,解慎川当时只言片语不寄的考量是什么…… 江孟澋咬紧了牙关,险些将手中的文书攥裂了。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其中涉及的人名,他认出了好几个。 都是朝中手握实权的官员,那些人祸的始作俑者,端坐在衙门里,穿着体面的官服,谈论着风花雪月,甚至—— 在他离京前一夜,还出现在为他饯行的朝楼宴中,与他举杯共饮,笑语寒暄。 江孟澋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恶气压下去,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书。 柳明远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谨慎得多,也要贪婪得多。 若有一日东窗事发,这些账本就是他与京中那些官员谈判的筹码。 你帮我脫罪,我便替你保密;你若弃我于不顾,我便将你拖下水。同归于尽,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江孟澋吩咐齐卓清点密室中的木箱铁匣,齐卓领命,带着四名暗探分头行动。 江孟澋与解慎川则留在案前,继续翻查寻觅暗语密钥的线索。 翻至案底最下层时,一封未封口的信笺落入眼中。 信笺的纸张极好,字迹却潦草仓促,显然写的时候心情极为急迫。 想来是柳明远察觉局势危急,催促京中同党速取赃款,早做脫身之计。 江孟澋心中既怒又幸。 怒的是江南官场已烂至根基,贪官污吏上下勾结,荼毒黎民;幸的是今日寻得此册,便可按图索骥,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齐卓清点完毕,江孟澋下令全部带回,一件不留。 众人将东西分批运出密室。 密道狭窄,搬运极为不便,几个人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才将所有东西搬完。 最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密室,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熄灭火折子,退出密道。 出了宅院,闻得霜叶策策,是夜风。 江孟澋任由风冲散密道中的霉腐味,仰头望了望天空,月亮已经西沉了。 *** 回到城中已是后半夜。 马车停在府衙后门,齐卓带着人将箱子件件搬进签押房,堆在墙角。 江孟澋吩咐他们将东西锁好,明日再整理,便让众人散去歇息。 签押房里只剩下他和解慎川两人。 江孟澋坐在椅中,闭着眼仰靠着椅背,脸上的倦意掩都掩不住。 解慎川望着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这几日,他虽也奔波劳碌,但到底在军中历练惯了,尚能支撑。 可江孟澋不同。他本是医者,惯于伏案抄方、静心诊脉,哪里经得起这般连日奔波?何况桩桩件件案子都要他亲力亲为,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江孟澋今夜穿的衣服颜色很深,更反衬出了他窗纸般的苍白面色。手上还沾着密道石砖上的灰,衣袍下摆也隐约能见被泥土蹭了一大片,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解慎川抬起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我可借整顿厢军之名,将名单上的官员以协助整编为由,调至褚州,分批软禁,再審讯问供。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疑心。” 江孟澋原本闭着眼享受他的揉按,闻言睁开眼,倦意未消,却已有思量之色。 “便依你所言。你负责调人,我继续审问在押党羽,双管齐下。只是——”他稍作沉吟,眉头微蹙,“有一个问题,比调人审问更紧迫。” 解慎川的手顿了一息:“什么问题?” “家眷。” 江孟澋坐直了身子。 解慎川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柳明远被劫,是在押解进京的路上。现在他本人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已经被人藏匿起来。 但他手下的那些党羽,他们的家眷都还在江南各州府。 魏王远在京中,可他的耳目遍布江南。 若他拿这些家眷做要挟,牢里的人就算知道暗语的破译之法,也不敢开口。 江南富庶之地,更是布局的重中之重。若他真要拿家眷做文章,那些被关押的官员即便想开口,也得掂量掂量家人的性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