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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慎川那夜,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 他只是闭上了眼,放缓了呼吸,放松了身体,假装自己已经入睡。 而江孟澋伸手抚他脸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颈侧的脉搏更是骤然加了速…… 这些,江孟澋当时不敢去察觉,可事后回想,却清清楚楚。 窗外的雪更大了,纷纷揚扬地落下来,将院中的梅树覆了一层白。 江孟澋正要开口,却听解慎川先说了话。 “那夜……你伸手摸我的脸时,我心里,又欢喜,又惶恐。” 江孟澋抬眸看他。 “或许那夜的老者说的不错,我就是‘怂’吧……我不敢睁眼。连呼吸都不敢乱,怕你觉察出我醒着,怕你尴尬,怕我后悔。” 于是他就那样闭着眼,感受着江孟澋的手指从鼻梁滑到唇边。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份欢喜,我配不配?这一世,能不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孟澋忏悔。 江孟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去了西蜀。”解慎川的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西蜀的山水险,民风悍,驻军与佃户的冲突比我想的棘手。每日奔波于山野之间,调解纠纷、惩治豪强、修缮江堰、调粮救急,忙得脚不沾地。 “可夜深人静时,躺在驿馆的硬榻上,望着房梁,脑子里却全是那夜的情景。 “那时候,惶恐少了一些。不是因为忘了你,而是因为我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回去见你。只要活着,就还能写信,还能等你的回信。” 梅枝上的雪再也积压不住,滑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扑簌”,江孟澋的脸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水痕。 “可还没到京,就接到了你南下的消息。”解慎川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一刻,惶恐全回来了,比以前更甚。江南那么远,那么险,你一个人……我怕你出事,怕你被人算计,怕你像前世那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江孟澋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所以我拼命写信。一封接一封,不是为了让你回信,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每一封信寄出去,我就告诉自己,你还活着,你还能收到信,你还能回信。” 解慎川转过头,江孟澋从他脸上看到了劫后餘生的余悸。 那不是寻常的担忧,是曾经失去过的人才会有的恐惧。虽然先撒手的是他,可两辈子了,他如何都不能忘怀。 “后来,你在芸州斩贪官、肃吏治的消息传回京城,我高兴得一整夜没睡。不是因为你的政绩,而是因为你做到了,你活着做到了。那时候惶恐又少了一些,可还是不敢完全放下。” “直到——”他的声音愈发不稳,“直到我亲自到了褚州。” 江孟澋的泪眼模糊中,看见解慎川的唇角扬了起来。 “孟澋,你知道我到褚州的那夜之后,看到了什么吗?” 江孟澋摇了摇头。 “你在芸州斩贪官的时候,我只知道你果决、有胆识。可那一次,我亲眼看到了,你不只有胆识,你还有谋略,有手腕,有临危不乱的定力,有运筹帷幄的智慧。” 江孟澋猝不及防地被一顿赞誉,又下意识想偏头,脖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一个人,把柳明远和倭寇玩得团团转,让他们以为你在瓮中,却不知自己才是入了瓮的那一个。” 解慎川伸出手,珍视地拭去江孟澋脸上的泪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惶恐,都变成了欢喜。不是因为你打赢了,不是因为你破了案,而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你不需要我保护。” 解慎川说的也正是江孟澋一直在证明的。 他不需要保护。 他可以与他并肩而立。 江孟澋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渗入布料,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听着解慎川沉稳有力的心跳,是和药厂那夜完全不一样的。 解慎川搂住他道:“漱花岛蘭亭里,你问我‘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回答你。” 江孟澋仰头,眸中泪早已被衣襟蹭干了,此刻他清晰地看着解慎川明朗的双眸,听他道: “能。只要根在一起,只要心在一起,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能。”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日光渐暖,梅瓣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滑落,像是花也在流泪。 半晌,有山雀落于梅枝,灰黑的喙轻啄着融水,复又仰颈咽下。饮罢振羽,啾啾两声,振翅而去。 雪上惟余细爪痕迹,三两而已。
第66章 撑伞 这日解慎川去了别院后又策马前往軍营。 校场肃杀, 各舉刀枪,解慎川骑马踏入校场时,陸鳴正站在点将台上, 手持令旗, 指挥兵卒变换陣型。 解慎川勒住马缰, 在点将台下驻马, 目光扫过场中。 新编的厢軍比半月前精神了许多, 队列整齐, 号令严明,动作虽还称不上行云流水,但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 陸鳴见解慎川到来, 将令旗交给副手,抱拳行礼:“将軍。” 解慎川翻身下马, 将马缰扔给一旁的亲兵, 道:“继续。” 陸鳴應了一声,接着指挥操练。 解慎川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 而后注意到有几个新面孔, 便问身旁的副将:“那几个是新补进来的?”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点头道:“是,前日刚从各州府选调来的,都是有过实戰经验的老兵,底子不错。” 解慎川颔首,又看了一陣, 才将陸鳴叫到一旁。 解慎川从怀中取出一本手写的冊子, 递到陆鸣面前。 “你照着这个练。”解慎川的语气平淡却自信,“半年之内,江南厢軍可堪一用。” 陆鸣双手接过冊子翻阅, 辨出是一本操练章程,可越看越是心惊。 他不是没见过操练章程,将军府下发过,兵部也制定过,可那些章程大多流于形式,空话套话连篇,真正落到实处的少之又少。 而眼前这本册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实戰中滚过一遍才写出来的,没有半句虚言。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陆鸣目光一凝。 那一页写的是“戰陣演练”部分,解慎川画了详细的阵型图,标注了每个位置兵卒的职责、移动路线、以及遇敌时的應变之法。图的旁边还有一段批注: “此阵专为江南地形设计,水网密布之处,骑兵難以展开,需以步卒为主。阵型不宜过大,以百人为一队,分进合击,互为犄角。” 陆鸣抬起头,看向解慎川,眼中多了几分敬佩:“将军,这本册子——” “些许带兵的心得,加上这几日实地后补充的。江南水网密布,与北疆的平原作战不同,不能照搬北疆的那一套。你照着这个练,因地制宜,灵活调整,不必拘泥。” 陆鸣将册子合上,郑重地收入怀中,抱拳道:“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解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一件事。”解慎川收回手,神色认真了几分,“柳明远案发后,江南各州府的厢军都有不同程度的涉案人员,这些人我已经让齐卓整理出名册,交给你处置。该革职的革职,该查办的查办,不必手软。” 陆鸣点头:“末将明白。” “另外,”解慎川继续道,“沿海的烽火台和瞭望哨,我已经让工部的人去勘察了,图纸不日就会送来。你拿到图纸后,尽快组织人手修建,争取在开春之前全部完工。倭寇虽然暂时退去,但難保不会卷土重来,早一日建成,百姓就早一日安心。” “是!” 解慎川又交代了几件琐事,陆鸣应下之余心中暗暗感叹,这位将军不仅能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连这些琐碎的后勤事务也考虑得如此周全。 两人又交谈了许久,走到营房门口时,陆鸣忽然开口道:“将军,末将有一事想问。” 解慎川侧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将军为何向皇上舉荐我来镇守褚州?” 当初庆和帝想在几位中榜军谋宏远才任边寄科的贤才中择一来江南,解慎川不假思索选了陆鸣。 陆鸣原本在皇城司禁军任职极低,后随解慎川一行人北上支援定安府,即便后来解慎川举荐他和将军府皇城司几位同袍赴制科,他也自以为自己同这位将军交集甚浅,不应得到此般重视。 “因为你和以后的他们一样,都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解慎川的目光落在远处一群正在擦刀的年轻兵卒身上,“你知道底层兵卒最需要什么吗?” “吃饱穿暖?” “不止。”解慎川转过身,看着他,“他们要的不只是吃饱穿暖,他们还要一个盼头。一个只要好好干、就能升上去的盼头。一个只要拼了命、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盼头。” 陆鸣默然。 “以前的江南厢军,为什么战力薄弱?不是因为兵卒不行,是因为军官不行。那些军官,有几个是从底层升上来的?大多是靠着关系、靠着贿赂、靠着祖荫爬上来的。他们不懂兵卒的苦,不体恤兵卒的难,只知道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有战力?” “只有你,不是他们所以为的‘一步登天’。” 解慎川制举荐书上报前,陆鸣便已在北疆沙场立功无数,步步升迁。 “所以我让你来镇守褚州,不只是让你练兵,更是让你给这些兵卒一个盼头。让他们知道,只要肯拼命,肯吃苦,就能出头。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将军没有忘记他们。” 陆鸣听得眼眶发酸,他用力地抱拳,声音有些发哽:“将军教诲,末将铭记在心。” 解慎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好好干,我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两人并肩走出营房,解慎川翻身上马,在校场门口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陆鸣还站在营房门口,身姿笔挺,目送他离去。 解慎川朝他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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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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