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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衙签押房内,江孟澋已经批了半日的公文,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才搁下笔,抬起头来。 解慎川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衣袍上沾了些雪沫,靴子上也沾了泥。他随手将门关上,将寒风挡在门外。 江孟澋看着他,唇角不自覺弯了弯,将案角一份刚整理好的卷宗递过去: “这是今日上午整理出来的,涉及六部十三人,你带回京城给晏寺卿,或许有用。” 解慎川接过卷宗,在江孟澋对面坐下,快速浏览了一遍,合上卷宗,点了点头: “这份东西,比晏启玉在京城查到的还要详细。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连州那位赵同知供出来的。我让人把他的口供和账本逐一比对,发现有几笔款项的流向与账本记载不符,顺藤摸瓜,就查到了这些人。” “倒是配合。” “他是聪明人。” 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而且他的家眷在江孟澋手里,他不敢不配合。 解慎川应声,想到了些事,直道:“想来褚州事毕,你便要去连州了。” “是啊……” 只愿万事顺遂。 *** 第二日,江孟澋去了城外安置点。 解慎川本要陪同,但军营临时有急事,陆鸣派人来报,说几个被革职的军官煽动闹事,聚集了二三十人在校场门口,扬言要“讨个说法”。 闹事的军官虽然不多,但若不及时处理,任其发酵,恐怕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你去吧。”江孟澋道,“我一个人去就行,齐卓跟着。” 解慎川想了想,点了头,叮嘱齐卓寸步不离,又亲自检查了马車和随行的人手,才翻身上马,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車载着江孟澋出了城,往东南方向的山坳驶去。 积雪覆盖了山路,車夫赶马的动作极其小心,齐卓骑马跟在马車旁边,右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视四周。 江孟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寐。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山坳前停下。 江孟澋下了马车,踩着积雪往庄子里走。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见江孟澋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呼啦”一下散开了,躲到廊柱后面偷偷看他。 江孟澋朝他们笑了笑,那几个孩子又缩了回去,过了几息,又探出头来,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还朝他挥了挥手。 江孟澋也朝他们挥了挥手,便往正房走去。 赵夫人迎了出来,身上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 她走到江孟澋面前,福了一礼:“江大人。” 江孟澋还礼,温声问:“这几日可好?有什么短缺没有?” “劳大人记挂,一切都好。”赵夫人说着,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大人,我夫君他……真的只是贪墨吗?没有通倭吧?” “目前查到的证据,赵同知并未参与通倭。”江孟澋看着她眼中的忐忑道,“但他贪墨数额不小,按律当革职流放。若他能如实交代、检举他人,或可减等处置。” 赵夫人的眼眶红了,却仰头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大人如实相告。我夫君糊涂,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也连累了家小。民婦不求宽恕,只求大人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孟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 江孟澋又与其他几位家眷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 走出庄子时,齐卓低声道:“大人,赵夫人倒是个明白人。” 马车往回走时,路过一处村庄。 那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有些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吹走了,可见房梁光秃。 路边有人拦车。 齐卓勒住马缰,警惕地看着那人。 是一个老婦人,碎布褴褛衣衫,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岁,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大人!大人救命!”老婦人见马车停下,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小老儿的孙子烧了三天了,村里的大夫瞧不好,去城里又没银子雇车,求大人行行好,救救这孩子!” 江孟澋掀开车帏,看了一眼那孩子的面色,立刻下车,靴子踩进雪里,雪没过脚踝,他也顾不上,快步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伸手搭上孩子的脉搏。 脉象浮数,高热不退,是风寒入里化热,若再不救治,恐有惊厥之险。 他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像是揣了一个火炉。 “齐卓,寻药箱来。”他一边抱着孩子往车中走,一边吩咐道。 齐卓连忙从马车暗格上取出药箱,递到他身旁。 江孟澋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他的动作很快却丝毫不乱,手法精准,旁人还未看清,针就已经扎了进去。 老妇人跪在车外,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孟澋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 他将药丸碾碎,用水化开,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孩子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喂进去的药水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沾湿了襁褓。 江孟澋也不急,用帕子擦干净,继续喂,一口不行就两口,两口不行就三口,直到喂够了药量方罢。 过了许久,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一些,从深红变成了浅红。 江孟澋又诊了一次脉,脉象比之前和缓了许多,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孩子暂无大碍,但这病根未除,需连服三日汤药。” 江孟澋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写了一个方子,盖上章,递给老妇人。 “按这个方子,去城里任何一家药铺抓药,就说是我开的,让他们记账,月底府衙统一结。” 老妇人接过孩子和方子,又要跪下磕头,被江孟澋叫停了。 “不必谢我,回去好好照顾孩子。”江孟澋拍了拍膝上的雪。 马车继续前行,江孟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却一直浮现着那个孩子强忍痛苦的脸。 他想,若他还在江济堂,这样的孩子,他每天要看好几个。 可如今他是巡按御史,每日埋在卷宗和公文里,反而很少有机会亲手救治病人了…… *** 又过一日,解慎川再次去了军营。 这是他最后一次亲自督练。明日之后,整顿厢军的事便全权交给陆鸣。 陆鸣站在一旁汇报:“按照将军的章程,末将已将各州府厢军重新编组,汰弱留强,共得精壮一千二百人。空额吃饷的军官革了十七人,追缴赃款八千余两。后续的操练,末将打算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练队列,第二阶段练刀枪,第三阶段练战阵,半年之内,必成一支可用之兵。” 解慎川点头:“江南海防薄弱,倭寇虽暂时退去,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陆鸣抱拳:“末将明白。” 督练结束,解慎川没有在校场多停留,直接骑马回了签押房。 推开门,江孟澋正伏案疾书,旁边的茶盞早已凉透,他端起茶盞,皱了皱眉,又放下, 解慎川走过去,将茶盏里的冷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江孟澋手边。 江孟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继续写。 解慎川在他对面坐下,轻车熟路地拿起一份已经批好的公文翻看。 是江孟澋写给朝廷的结案奏折草稿,他前日看过一遍,今日再看,发现有几处地方做了修改。 他看完,将奏折放回原处,道:“这份奏折递上去,皇帝怕是又要好几天睡不着覺。” 江孟澋揉了揉手腕,明知故问地笑着道:“为何?” “牵涉太大。”解慎川道,“六部十三人,加上江南各州府的涉案官员,少说也有三四十人。这么多人,皇帝要是一口气全办了,朝堂空位骤增待补。要是不办,又难以服众。” “所以这份奏折,我写得很小心。”江孟澋从他手中抽走草稿,所言王婆卖瓜般,音量却压得很低,“皇帝要办,有法可依;皇帝要宽,也有余地。至于他最终如何抉择,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尾音一扬,解慎川看着他,忽然笑了:“倒是学会歇息了。” “这叫各司其职。”江孟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我是巡按,查案是我的本分。皇帝是皇帝,决断是他的本分。我若替他把决断也做了,那还要他做什么?” “说的是,巡按大人。”解慎川端起茶盏。 江孟澋亦将茶水一饮而尽。 夜深霜月来照,二人离开签押房时,仰头便见外头的雪如飞絮落花,又绵又大。 解慎川撑了一把傘,大半倾向江孟澋那一侧。 江孟澋察觉了,伸手将傘往他那边推了推,解慎川又推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推来推去,谁都不肯让,傘面上的雪被晃得簌簌落下。 最后江孟澋索性不推了,快步往前走。 解慎川追上去,将伞罩在他头顶。 “雪淋多了会着凉。” “你也淋了。” “我身子比你好。” 江孟澋不说话了,又加快了脚步。 解慎川跟上他的步伐,侧首在他耳边问道: “怎不换把大些的伞?” 今日来时解慎川没带伞,二人共撑了江孟澋这把。 江孟澋的伞和他平日撑的差不多,可解慎川却发觉这伞的尺寸小了些,两个人挤在伞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连转身都困难。 “你是不是故意的?”江孟澋没回答,却反问。 “嗯。”解慎川语气大方坦荡,而后又带着些稚气地追问,“告诉我好不好?” “……”大雪天的,江孟澋反觉得自己有些热,耳根烫得厉害。 “求你了,江相公。”意料之中,身侧人还在变本加厉地撒娇,“告诉我嘛……” 江孟澋招架不住,轻呼了一口气,热气随即消散,终于开口:“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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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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