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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官员听完面色阴沉,盯着阮嵩的背影,目光复杂,还欲再争,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低声道: “这种事,你越是反对,百姓越是同情。倒不如……顺水推舟。” 那官员愣了半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下。 嘉昱帝盯着阮嵩沉默良久。 他腰板依旧挺直,全然没有惹起宴会喧闹的自覺,好似只等着皇帝给个回复。 最终,嘉昱帝也不知是真的开怀,还是懒得再纠缠这些口舌之争,竟真的龙颜一舒,一道圣旨赐下婚事,又特许二人婚假九日,安心休憩,不必理会朝堂俗务。 昨夜那一番,于江孟澋而言确实耗了些心神,可与那数月的身心交瘁相比,甚至算得上慰藉。 浩荡长风自攀云道觀正殿席卷而来,穿林越叶,呼啸而至,吹得山巅那株千年銀杏枝叶剧烈晃动。 北风卷地黃金舞,江孟澋更是被吹得步步側身,不得不抬袖挡在眼前。 及背风而立,阮嵩揽住了他的腰,他才收了袖子,视線穿透漫天黃叶,越过重叠山峦,终见红墙青瓦,车水马龙,樵径炊烟。 而后声势渐歇,登高祈福的山客纷纷拢了衣袍,缩着脖子,望着落木低声议论: “这风来得蹊跷,去得也快,莫不是天现异象?” “你看那两位,莫不是天眷之人,才引动这般天象?” “天眷还是天警,犹未可知啊……” “噤声!噤声!这般人物岂是我等能妄议的?莫要惹祸上身。” “只当是道觀灵验罢。” “此话有理!今日重阳佳节,说是仙人顯圣也未尝不可啊!” 细碎低语飘入耳畔,江孟澋与阮嵩皆充耳不闻,现已行至树下。 树干粗壮,枝桠遒劲,靠近方得感悟凡人生而渺小。 江孟澋并未如寻常祈福之人那般去取道观预备的红绳,反倒偏头,望向山沿远處。 阮嵩顺着他的视線望去,那处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一片金黄从江孟澋眼前飘过,阮嵩伸手一接,側目又看到江孟澋嘴角好似噙着笑。 “想到什么了,这般开心?”他两指捏着銀杏叶柄,悠哉来回打旋。 江孟澋也轉过头来:“我在想,当年你在那山里被毒蛇咬伤,痛不痛?” “一想到能见到你,自然是不痛的。”阮嵩低笑出声,“我原本还想好,半道假装从你肩头跌落醒来。没成想江大夫看着清瘦,力气竟那般大,半分不费力就将我背下了山。” “那时的你也不重。”江孟澋闻言亦失笑,可再次打量了眼前这位烨然如松的将军后,却不由轻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不过两三年功夫,你个头蹿得这般快。初遇时你与我差不多高,如今……我怕是再也背不起你了。” 阮嵩垂眸看着眼前人微蹙的眉,掌心一翻,将刚接住的银杏叶轻轻别在他耳后: “那便换我来背你,一样的。” “这哪里能一样。” 江孟澋一笑,抬手捻起那片金黄,垂帘凝目,学着他方才的动作,像天仙转身下凡时飘旋的裙摆。 “怎么不一样?”阮嵩靠近他,“别总揪着从前,多想想以后。” 江孟澋一听便知他又要把话绕到远处,可知道是一回事,情願又是另一回事:“我何时总想着以前了?” 阮嵩在他耳畔道:“今早一醒,你不就在问我,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江孟澋手中的天仙落了地,一时竟哑了声。 确是如此。 前些日子太忙,根本没空细想,好好一场庆功宴,到底是如何闹到以一番惊世骇俗的赐婚收场? 昨夜江孟澋听他说的“什么都不要想”,今日好不容易休假,他自然要抓着人追问缘由,倒也终于问出了个详尽。 见他垂眸不语,阮嵩便知他心里翻涌着什么,他算是得了逞,也不願再逗得人窘迫,当即收了玩笑神色: “我去取红绳。” “好。” 江孟澋半晌回过神,阮嵩才转身去观中取了两根红绳,快步回到银杏下,将其中一根递到江孟澋手中。 江孟澋抬手接过,又从怀中取出备好的祈牌。 他捻起红绳穿过牌孔,骨节分明的手有条不紊地系结,在一片艳红绸缎的映衬下愈顯白皙,腕线清瘦利落,清晰得格外撩人。 阮嵩就站在他身側,虽也在系结,目光却全然落在他身上,从他的侧脸,寸寸已到若隐若现的腕线,再移到那双灵巧的皓手上…… 两双手本就挨得近,阮嵩系紧自己的祈牌后,喉结一滚,分散了他的注意,手背就这样极其不小心地,蹭到了旁边正在给结收尾的手。 身侧之人似有察覺,抬首侧眸看了过来,正要开口,倏然听钟磬响彻九霄,鸣音久久不绝,直通仙界瑶天。 此声迷了天上鹤,震碎地中雷,山间一切尽盘桓。 山客肃穆浑不语,褪去俗世旧凡尘。 待到迟云游,秋叶舞,光景再度流转,仙台又作人乡。 环周人声渐起,二人目光也都回落到祈牌上。 河清海晏,日日伴民安。 物转星移,世世与君好。 辞质而经,言直而切,本是一眼能懂的心愿,却因字迹显得晦涩难辨。 江孟澋看着阮嵩轻晃的祈牌,唇角微扬: “你这字还要再练。” 阮嵩坦然一笑: “我的牌本就不是写给旁人看的,不过江大夫说得对,只是……该怎么练啊?江大夫教我好不好?” 若他是只犬,尾巴都能摇上天去了。 可江孟澋向来听不得他这般语气,思绪不由飘回筹备婚礼之时。 祈牌是铜制的,字须先提再刻。 那时江孟澋第一个提笔,一旁除了阮嵩,便是二人请来的的刻字工匠。 虽不识字,却看得入神,叹他落笔如何行云流水。 阮嵩刻意效仿,照着他的笔意落笔,江孟澋不想也知,他就为了工匠那声“天生一对”。 此时江孟澋虽稍瞥了脸,阮嵩也能看到他唇角笑意未释,他得寸进尺,只是“嗯”地疑了一声,便换来了一掌贴覆在脸上。 “有人来了。”江孟澋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山客朝这边过来,而后与他指缝露出的一只眼对视,认真道,“我教你。” 本以为这样就能然阮嵩收敛些,却不想他现在倒似痴傻了,眼都不眨一下,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只知道直勾勾看着心上人。 江孟澋忙收了手搭在他肩上,推搡着带阮嵩走到山沿无人的石栏旁,给山客留地。 此处恰好能俯瞰整座映江山,江孟澋没去问阮嵩方才怎么了,暗觉不论他怎么回答,自己整个人都会变得不合时宜,于是他只想默然吹着山风,等一会儿阮嵩痴傻劲头过了开口。 而江大夫诊断未曾出过差错,不消片刻,阮嵩果然恢复了神智,只听他道:“你说,仙人看得到我们祈的愿吗?” 江孟澋沉吟,回道:“我更信事在人为。” “说得是。”阮嵩附和,背靠石栏,双手撑在身侧,“只是我有些笨,待收回苍连岭,你得教我一辈子。” “一辈子哪够?”江孟澋拢了袖,也转了身,仰望向那株千年古银杏,“你说的,世世都要跟我好。”
第74章 先知 “方才一时失神, 让诸位担心了。”江孟澋放下按在额上的手。 季文彬见江孟澋不再面色发白眼神恍惚,长舒一口气,庆幸着道: “大人没事真是太好了!下官还以为是连日操劳政務, 累得旧疾复发了。” 齊卓也心有余悸, 凑近低声道: “大人方才的模样, 和在芸州碧台山晕厥时一模一样, 可吓死属下了。” 江孟澋心中微暖, 暗忖在碧台山那时自己若不是身体抱恙心神耗损, 怕是早已将这段旧事忆起,不必等到今日才拼凑。 眼下他看着二人模样,心中万般愧疚, 特别是对季文彬。 巡按御史若是倒在了这里,纵使与旁人无关, 他季文彬怕是也要以死谢罪了。 “是我失态了。”他敛去心绪, 伸手推了推面前的烤白果,温声圆场, “诸位莫要挂心。这江南白果滋味甚好, 大家也都嘗嘗。” 季文彬与齊卓这才放下心来, 依言夹了白果品尝。 面館里重新恢复安静,几人低着头吃面,嘴上不语,却各怀心事。 江孟澋余光轻扫,见齊卓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想来是怕自己出意外, 没法向千里之外的解慎川复命。 他心中喟叹,却不好明说,只是对齊卓稍一颔首, 示意自己真的无碍。 季文彬也才刚平复神色,时不时抬眼打量自己。 他到底是在京城官场里浸淫了数年的人,察言观色与他而言自然不在话下。 方才他應当是看出江孟澋那一瞬间的失神,不像是操劳过度的疲惫,可究竟是什么,他没有开口询问。 江孟澋见他目光,只是歉然一笑,算是回應。 季文彬点头收回视线,舀起一勺骨湯,慢慢抿着,不再多看。 江孟澋垂眸看着碗中细面,脑海中依旧盘旋着方才的回忆。 时至今日,他对前世的记忆依旧算得上零散,不过是靠着片段串联过往。 这也实属寻常。 世间纵是清醒度日之人,也难一五一十道尽这辈子的所有经历,何况是隔了百年的前世记忆。 可偏偏这般刻骨铭心的过往,他竟拖到今日才堪堪忆起,江孟澋心底难免泛起几分懊恼。 解慎川说得对,往后无论政務多繁杂,都得好好调养这副身子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面館食客陸续散去,现只剩他们三位食客。 江孟澋碗里的湯已经见了底,他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去,季文彬也刚好放下碗,齐卓正埋头把最后几口面汤喝得幹淨。 “阿公,结账。”齐卓搁下碗,语气满意地朝柜台那边唤了一声。 阿公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来,走到桌前一眼扫过桌上的空碗空碟,又看了看几人,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几位大人……这就吃完了?” “吃完了。”齐卓从袖中掏出铜錢,笑道,“阿公手艺好,连汤都没剩。” 阿公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是几位大人不嫌弃。小的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当官的来咱这小铺子吃面,还吃得这般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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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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