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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桌上的碗碟,又抬眸对上三人神色: “而且大人们为咱们修堤,还把出过力的人名都刻在碑上……小的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听说,当官的能把百姓的名字刻在碑上。” 江孟澋收了帕子,心平气和解释道: “阿公,这堤是大家一起修的,名字自然该一起刻。” “大人说的是。”阿公声音愈发恭敬,“小的就是心里头感动,没别的意思。小的活了这么大岁数,能碰上江大人和季大人这样的官,是小的的福气,也是褚州百姓的福气。” 季文彬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 “阿公言重了,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 阿公闻言搖头,浑浊的老眼闪着光: “季大人,您是官场里的人。这官场上,能把分內之事做好的,有几个?能做好分内之事,还记挂着百姓名字的,又有几个?” 他说的是实话,季文彬哑口无言,最终只能笑了笑,放弃辩驳。 “阿公谬赞。”江孟澋杏眼柔和,“您做的面好吃,我们能吃到,也算是我们的福气。” 话又被江孟澋绕了回来,阿公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连连点头: “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几位大人若是有空的话再来,小的定会做几碗更好的!” “好。”江孟澋应得爽快。 齐卓终于寻到机会,把铜錢递过去,阿公却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大人,这钱小的就不收了。” 江孟澋搖了摇头,没问缘由,站起身从齐卓手中接过铜钱,亲手塞到阿公手里,笑道: “阿公,您开面馆是做生意的,我们吃面付钱天经地义。您若是不要钱,下次我们就不敢再来叨扰了。” 阿公愣在原地,低头看向手里攥着的铜钱,明白几人这番的缘由和心意,终是不再执着: “是、是。” 江孟澋微笑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季文彬和齐卓也起身跟了上来。 阿婆端着空碗从灶台边走过来,看见几人要走,连忙放下碗筷,快步追上来,关切道: “几位大人这就要走了?外头天黑了,路不好走,小的给你们照个亮,引个路吧?” 江孟澋回头道: “阿婆不必了,来时的路我们都记下了,认得回去的道!” 齐卓跟着说: “是啊!阿婆放心,我眼神好使!” 季文彬也道: “阿婆留步,夜里风大,您莫要出门着凉,保重身子!” 阿婆听他们这般说,便不再坚持,只是和阿公一起站在门口,目送着三人离去。 “老头子,你说这些大人,跟咱们以前见的那些当官的,怎么就不一样呢?”阿婆望着巷口,低声喃喃。 阿公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因为他们是好官。” 拐出巷子,齐卓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燃起一小簇火苗,勉强照亮脚下。 三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河堤,車夫靠在車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醒来,跳下車掀开帘子。 江孟澋上了车,季文彬坐在他对面。 齐卓则坐到车夫侧后旁,吩咐了一声:“回城。” *** 马车在府衙门前停稳,齐卓掀开帘子,江孟澋弯腰下车。 身后声响窸窣,齐卓回头一看,竟见季文彬也跟着下了车。 齐卓见状一愣,忙道:“季大人,您的住所还要再往前行两条街,这里是——” 话未说完,却见江孟澋回头看了他一眼,齐卓瞬间明白了什么,转而点了点头。 江孟澋提起袍角,迈步上了台阶,季文彬默默跟在身后,一路无言。 直到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烛火被重新拨亮。 季文彬一进门便被一缕幽香吸引,寻着源头看向窗台,便见一盆清隽的兰草,他不由笑道: “总算知道江大人身上的兰香从何而来了。” 江孟澋转过身,却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看着季文彬的侧脸,径直开了口: “可是陛下有事相传?” 季文彬怔了一瞬,侧回头看向江孟澋,面上明摆着: 我还未开口,怎就被先知了呢? 江孟澋没等他的寒暄试探,又问:“季大人,你觉得我该看不出来?” “没有。”季文彬否定得很快,又由衷赞道,“江大人果真聪慧。” 江孟澋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走到案后坐下,抬手示意季文彬也坐。 他提起暖壶,倒了杯茶,推过去: “不是我聪慧,是陛下根本就没藏着。” 季文彬接过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江孟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继续道: “派軍谋宏远才任边寄科榜首陸鸣镇守褚州,明面上是整顿厢軍,实则是将一颗陛下信得过的棋子安插在江南水陆要冲。陆鸣此人,无门无派,根基全在军功,除了陛下,他谁也不必依附。”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季文彬: “将在京中工部任职的吏部尚书之侄,千里迢迢调至江南。吏部尚书的亲侄,放在哪里不是升迁捷径?偏要送到这褚州来修堤。陛下打的什么算盘,季大人难道以为我猜不到?” 季文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又听他道: “还有邵修撰,正经差事是修史撰文,陛下却许他整整一个月不务正业,关起门来绘堤工图纸,还堂而皇之地传信江南。这信里装的,除了图纸,还有什么?” 他抬眸看向季文彬,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 “而陆鸣这一个月来,与我来往的文书皆是公务,半句私话也无。这不就是明摆着,要让季大人来开这个口吗?” 季文彬一脸佩服。 “我虽入仕不久,但也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陛下派你来江南,不是让你修堤的。至少,不只是让你修堤的。” 他看着季文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陛下是要你,亲口告诉我些什么。是京况,还是旨意?” 季文彬听罢叹服,站起身,朝江孟澋一揖: “江大人明鉴,下官心服口服。” ------- 作者有话说:假期第二天又被生理期干趴,痛失一朵小红花啊啊
第75章 棋局 江孟澋静候下文, 季文彬面色沉肃道: “大人数月来密奏不斷,江南一域动一处,京中便震三分, 那位已然是坐不住。” 柳明远手中握着他在江南的根基, 一旦开口, 便是诛九族的铁证。 魏王敢在押送途中劫走柳明远, 早已不是寻常的黨同伐异, 而是破釜沉舟谋逆在即的征兆。 他现在说的正是昨夜江孟澋阖眼前所思的, 不过季文彬應当还不知解慎川临走时和自己在一起,他道: “不过大人放心,晏大人親率人手, 已在京城十里外一处隐秘庄子,查到了柳明远的关押之地。” 江孟澋仅问了一句:“只柳明远一人?” 季文彬果然摇头, 言如千钧:“不止。还有那一位。” 江孟澋心头微沉, 季文彬续道: “暗探潜伏多日,已探听到几句关键对话。似乎与大人和大理寺一直追查的秘钥有关。” 江孟澋抬眼看向他: “是什么?” 季文彬深吸一口气, 沉声道: “从柳明远与那人的对话听来, 那秘钥, 关乎通倭之证,甚至……通蛮。” “通蛮?”江孟澋眉峰驟然蹙起,“北国?” 季文彬点头,神色凝重: “正是。大人该记得,去年北国皇室驟生大变, 权柄易主。如今看来, 他是要借北国之力,为自己谋逆铺路。” 江孟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平稳: “枢密院那邊, 可有消息?” “有。”季文彬應声,“密报称,北国这一年收成依旧极差,草场枯涸,粮秣短缺,部族民心皆在动荡。此局于我大羲利弊兼有之。” 江孟澋颔首。 利在北国自顾不暇,纵有魏王重金许诺,也難舉全国之力大舉南下,大羲邊境暂可无虞。 弊在其国内饥馑动荡,那些失了牧场,缺了粮草的部族贵族,极易被收买,甘愿铤而走险,以私兵助魏王作乱,只求事成之后能入关劫掠,填补亏空。 兰影微晃,江孟澋忽然就将这近一年来的桩桩件件,尽数串了起来。 世人皆说庆和帝离经叛道,不循祖制,可江孟澋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位年轻帝王的城府与格局,远比朝堂上那些熬了数十年的老狐狸深得多。 他把自己和解慎川拿捏得刚刚好。 知道解慎川将自己放在心上,便把自己放在江南这处魏黨经营多年的风口,逼得解慎川不得不稳守南北防线。 知道自己心怀济世之愿,便用刊印医书和整饬吏治的机会,让自己心甘情愿入局,替他清掉这江南的后路,也替天下百姓挣一个安稳世道。 然何止是他们二人。 近半年来,江孟澋在江南听到不少南北各路消息。 制举紧随其后的进士科考,殿试也是庆和帝親阅试卷,拔擢的寒门实幹竟比往届多了三成。 那些被分派到各州各县的新科进士,无一不是得了君心的实幹之人,皆和他和陆鸣一样,被他放去了天下各处要害之地,把魏黨盘踞多年的根系寸寸刨了出来。 更妙的是民心。 庆和帝自登基六年来,市井皆在私语庆和帝得位不正,流言蜚语从未斷过。 可这一年,那些流言渐渐散了,到如今几近于无。 民心所向,君权所固。 魏黨原本还能借着“得位不正”的由头煽风点火,蛊惑人心。 如今民心尽归庆和帝,他们再无半分可乘之机,只能狗急跳墙,一步步把自己的马脚露得干干净净,再无回头路。 而这一切,好似就始于那夜的“良臣辅明君”星象,甚至更早。 百年前,嘉昱帝昏聩无能耽于享乐,待百姓性命如草芥,视忠臣良将如敝履,最终逼死了阮嵩,也逼死了前世的自己。 可今生,庆和帝不是嘉昱帝,他懂用收心,更懂何为江山社稷,何为万民福祉。 这般想来,他们并非天子掌中棋子,而是与之共临棋局,欲将这积弊百年的世道,硬扳回正途。 彼时解慎川带着禁軍千里跨江,而现在,解慎川要回京直面魏党谋逆的巨浪,便该换他守住后方。 今生,终究是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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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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