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晓得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范凭初举杯,望向窗外漫天璀璨,“莫要让牵挂你的人,为你悬心。” 解慎川恭敬颔首。 二人又对饮数杯,解慎川见范凭初面露疲态,便拜辞了范府。 今夜满城燈市如昼,百姓皆涌向正街赏燈团圆,偏这侧街空寂清冷杳无人,唯有天地浩渺,细雪輕扬。 解慎川迈出府门时,一轮圆月孤悬天际,清辉泼洒下来,落得满街银白。除此之外,只余他車前一盏風灯,昏黄一点,孑然无依。 他登車落座,正面挡風厚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寒色,車内无烛无火,只余窗外漏进的淡淡月色。 他倚着車壁,仰望远处明月,心中暗忖,不知江南的回信何日能达。 正凝神间,车夫忽然禀道: “将军,前方有车马驶来,瞧着形制是咱们府中的车驾!” 解慎川眉峰倏地微蹙,心头一紧,只当是府中出了急事,旋即掀帘,将头微探出窗,抬眼望去。 可前方只有一点灯火,在雪夜里遙遙飘来,被風雪揉得朦胧。驾车之人头戴防風,马车正面亦垂着厚帘,车内所载何人更是半点也瞧不见。 他正欲开口发问,两驾马车已然相向而行,渐行渐近。 蹄声踏碎寂雪,由远及近不过瞬息,便已擦窗而过。 绡雪縠雾,蒙蒙漫天,恰交错之际,两点孤影昏光相落车内,将那道清隽身影照得分明。 那人身披莹白暖裘,只有一张呼着热气的脸外露,似是听闻声响,渐然偏向车窗。 解慎川见他的鬓角有些湿润地沾在脸侧,再是月映柳杏秋水,清绝熠熠,此刻正与他迎面相拭,咫尺相对。 “停!!!” 两声低喝回荡空街,千声复万声,震碎凌空帘雪。 笙歌隱隱随风去,漫天烟火夜空凝,天地间霎时静得只余心鼓声。 两驾马车齐齐刹住,解慎川几乎是不等车停稳,便已掀帘跃下,袖袍扫过车辕绒雪,步履碾碎三尺荧光。 他见驱马车夫摘下防风,正欲说什么,身后一把熟悉的纸伞便探出厚帘,须臾撑罩住了下车之人。 惊鸿影,相顾无言,唯有两厢步履愈嘈嘈,断歇残伞。 纸伞微倾,江孟澋无声浅笑,半遮在雪白裘帽之下的杏眼静静凝望着他,相映温柔。 只这一眼,解慎川便知这不是梦。 纵然是梦,他也甘愿沉陷如許痴念,再不醒来。 江孟澋手臂微抬,想去摘下裘帽,解慎川却先一步伸手,輕扣住他的手,旋即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孟澋。” 他哑声唤他,热气呼在颈侧。江孟澋温笑着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稍稍推开些许,抬手捧起解慎川染雪的脸颊,指尖拂去他眉骨落雪,轻声道: “有人在呢,车内说。” 解慎川抬眼扫过两侧呆立的车夫与亲卫,抬手示意自己的车马先行回府,随即与江孟澋登车。 齐卓利落戴上防风,策马掉头缓行。 “你们都瞒着我。” 解慎川落座开口,话语里没有半分恼意,眼尾染笑,唇角更是不可遏地上扬。 江孟澋知他猜出是庆和帝有意安排,也不辩解,只柔声道: “来时江上落了雨,水路行迟,教你担心了。” 将近一月未有书信传来,这般悬心等待的滋味,江孟澋昔日在京城遥望北疆音讯时最是明白。 解慎川不再多言,只将他的手紧紧扣在掌中:“你平安就好。” 江孟澋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问:“范叔歇下了吗?” 解慎川点头:“嗯,他身子乏了。” “那要不要跟我回江济堂?”江孟澋抬眼看他。 解慎川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从鬓角到下颌,再到身上那袭暖裘,看得专注又认真。 江孟澋来时匆忙,脸本就被风吹得有些热,现下更是被他看得枫红,轻笑道: “怎么了?这般瞧我做什么?” 解慎川抬手轻拂过他裘帽边缘,又替他擦了擦鬓发沾的雪水,声音沉雅: “这暖裘,当真衬你。” 江孟澋闻言低垂了眼帘,视线扫过衣料。 裘衣通体莹白犹初雪凝霜,衣身暗织若隐若现的疏雅兰纹,面料自带柔光,静立时素净融世,一动之间便有浅淡银辉泛动,绝伦不似凡物。 江孟澋初见时已觉惊艳,原想着珍藏,转念却想不该负了他一片心意。 “我一路披着它。” 从江南披回了京城,就好似江孟澋被一路拥在他怀。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的眸光从暖裘移至他的双眼,似有一只目不可视的手,暗自拨动着他心中隐秘的弦丝,他喉结一滚,良久才道出一句: “解某荣幸之至。” 他方说罢,江孟澋便微微倾身,凑近半寸,气息轻拂过解慎川耳畔: “将军送的衣,江某自然要日日穿,时时穿。” 解慎川觉得那手撩拨得更急了,以至于他握着江孟澋的手不自觉骤然收紧,好像这样方能止住心中的弦悸。 江孟澋却又缓缓退开些许,正身目不斜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解慎川不管,将人再度揽近,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车外元宵灯影绰约,烟火偶尔升空,帘影可见转瞬即逝的绚烂。 雪还在落,满城笙歌遥遥传来,解慎川阖着眼道: “阿喜他们去看庙会了,许要晚些时辰才回。” “嗯。”江孟澋低声回应。 他回城后先去了趟江济堂安放行囊,发觉家中无人,又想起那孤寡可怜人,便与齐卓直往解府,不想被告知他家将军正在范府,这才有了此般重逢。 “长街风雪遇归人……”解慎川似在呓语,江孟澋却听得认真,“江大人的解由可以给我看看吗?” 江孟澋未答先疑,偏仰了头道:“你怎么知道?” “刚猜到。”解慎川亦侧首,话音极低,“馆驿的人不小心告诉我的,说那箱子贴了吏部封条。” 江孟澋笑了一声,心道他与馆驿算是熟络,随即神色惋惜道:“解由不在我身上,在我卧房。”
第79章 乖些 “大人, 将軍,到地方了。” 車在江济堂院门口停下,见二人踏下車, 齐卓道:“属下便不打扰大人与将軍了, 先回府候着, 有事尽管差人吩咐。” “行, 你小心些。” 解慎川摆了摆手, 话音未落, 齐卓已然应声一扬缰绳,一溜烟消失在了巷口。 “隨我一路回京,当真是累着他了。” 江孟澋空荡的巷口, 不由一笑,回身看向那扇熟悉的木门, 他竟生出隔世之感。 旧锁开, 门轴转,他便见堂屋亮着灯, 解慎川隨后踏入, 见到这般亮堂, 低声开口道:“倒是回来了。” 江孟澋应声:“还挺早。” 往年阿喜若要去逛庙会,定然不到子时不回来,没想今夜回得这般早。 二人话音刚落,里屋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阿喜一手拉着江雲的袖子, 几乎算得上是冲了出来: “先生!解将軍!你们怎生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我们好预备着!” “我也是临时才得的信儿。”江孟澋目光自下而上扫过眼前这位少年,忽然笑了,“阿喜,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阿喜点头应道:“我长了两寸!” 解慎川道:“再过几年就要赶上我了。” 阿喜笑了笑:“将軍别打趣我了,我能和先生一般高就心满意足了!” 江雲眉眼也漾着笑意:“来时见巷口车辙通向院门,阿喜还以为在做梦。” “是啊,只是让先生来空了一趟……见书房卧房都没人,就猜是去了解将军那处。果然如此!”阿喜说完才覺自己这话或有唐突,未等人应答便忙问,“先生一路奔波,可是饿了?厨下还有元宵,或是先歇息?” 江孟澋溫声道:“待我先把行李安置好,便去吃元宵。” “好!” 阿喜忙不迭应声,江雲亦点头。 说着,阿喜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解慎川,小声问: “解将军,你今晚……可是要留宿江济堂?若是要,我这就去收拾卧房。” 阿喜未曾想,江孟澋竟在解慎川前头先开口,替他回道: “不必费事,他今晚与我挤一间。” 檐下骤然静默。 阿喜怔愣半晌,转头看向江孟澋,又与江雲对视一眼,未再多言,无声了然。 江云上前一步:“兄长与将军一路辛苦,厨下烧了热水,晚些洗尘直用便好。” “好。”江孟澋点了点头,稍一垂眸便见阿喜神色好似欲言又止,于是问,“阿喜有话要说嗎?” “就是……”阿喜有些不敢看江孟澋的眼睛。 江孟澋疑了一声,阿喜终于犹豫忐忑道:“就是先生,你这一回……能待多久?你先告诉我们,我们好为你……” “劳你们费心了,我不走。”江孟澋一笑,不忍他再胡思亂想,他看着二人,又指了指身旁的解慎川,转道,“只是这位还急着要看我的解由。” “真的嗎?”阿喜脱口而出,“解由?解由!先生升官了!” “对啊,”解慎川跟着得意地附和,“你先生好厉害。” “恭喜兄长。”江云知江孟澋一路何其艰辛,而今终于不必孤身异乡,他的声音亦壓不住高興。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就知道”“先生肯定行的”“以后就能天天见到先生了”。 江孟澋被他转得头晕,伸手按住他肩膀,笑道: “阿喜也很厉害,我不在京中,就听小云大夫说你学有所成,今日一见还长高了不少。” 阿喜被自家先生又夸又瞧,有些不好意思,而后才试探道: “先生,那个解由……能不能让我也看看?我还没见过解由长什么样呢。” 江孟澋失笑:“自然可以,回屋吧。” 他说罢转身,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解慎川跟在他身后,路过阿喜身边时,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低声道了句:“做得不错。” 也不知是夸他救人,还是夸他方才那番念叨说得好。 阿喜被拍得愣了愣,抬头只能见到解慎川肩背挺直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江云。 江云冲他溫笑,轻声道:“走吧,去幫先生。”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