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喜搬来小几,又添了两盏灯,将解由铺展开来。 “慢些。”江云跟在后面叮嘱,顺手将解由一角壓平。 阿喜哪里等得及,探头便凑了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江南巡按御史江孟澋……赴任以来……” 阿喜越念越慢,声音由原本的興奋渐渐低了下去,眼眶开始泛红。 念到江孟澋在褚州所行,阿喜终于忍不住,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吸了吸鼻子,克制着看到了末尾。 “先生……”他哭得说不出话,“你在信里从来不写这些,每次都是‘一切安好’……我看了解由才知道,你差点被倭寇围了。还修了好长好长的堤,治了那么多贪官,又救了那么多人……你受了多少苦啊……” 江孟澋怔了一下,他没想到阿喜能从解由里看出这么多。 那些文字是吏部官员写的,措辞严谨点到为止,可在阿喜眼里,那些干巴巴的官样文章背后,却是他先生在江南的腥风血雨里走了一遭。 “哭什么?”他抬手轻覆上阿喜的头顶,声音很轻,“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我就是知道你好好的,我才哭……”阿喜抽噎着,“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江南的时候,京城的说书人天天讲你的故事,说你多么智勇双全斗贪官,我每次去听都高兴得要命……” 他越说越泣不成声,最后干脆蹲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江云站在一旁,眼圈也泛了红。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来,将解由小心地从阿喜手中抽出来,展开抚平,递给解慎川。 “兄长。”他低声道。 解慎川接过解由,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又将目光落在江孟澋的新职“知谏院、左司谏,兼校正医书官”上,最后垂睫压下了什么。 然即便解慎川没有开口,江孟澋亦覺他们二人所想当是一致的。 江孟澋两世为医,两世为子。 前世他入翰林医官院,疫情平息后,他立志正讹补缺以传后世。可惜心愿未成,人已遠去,手稿也尽数散佚。今生虽竭力集方补漏,但论数量遠不及翰林医官院所藏之丰,是他为医之憾。 而他两世为人子,两父言官,一满腹经纶锐意革新却埋名山野,一忠肝义胆直言进谏却惨死异乡,是谓为子之痛。 如今庆和帝授此二职,恰全了江孟澋两世憾痛,此等知遇之恩,江孟澋没齿不能忘。 江孟澋蹲下身,与阿喜平视,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 “好了。”他语气温和,“阿喜长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阿喜抬起湿漉漉的脸,嘴硬道:“我没哭,我这是高兴的。先生升官了,我高兴还不行嗎……” “行。”江孟澋笑了,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他,“擦擦。” 阿喜接过帕子,用力擤了一把鼻子,破涕为笑。他擦干了脸,站起身来,忍不住问: “先生,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我哪有那能耐,是很多人一起做的。”江孟澋摇头,眉梢微动,又偏头看了一眼解慎川,“还有他。” 解慎川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动,没有说什么。 阿喜顺着江孟澋的视线望过去,忽然对着解慎川行了个礼: “解将军!谢谢你!” 解慎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行吓了一跳,伸手扶了一下: “起来,我又不是你先生,行什么大礼。” 阿喜眼神坚定,认真道: “你幫了我先生!” 解慎川看了江孟澋一眼,语气悠扬:“你先生自己也能摆平,我只是去得巧了些。” “那不一样!”阿喜却执拗道,“你去得巧,那也是去了!” 江孟澋失笑,伸手拍了拍阿喜的肩:“行了,别在这儿掰扯了。帮我把行囊收拾一下。” 阿喜这才想起正事,忙不迭点头,转身去搬行囊。 他打开箱子布包,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拿,归置整齐。 几人收拾半天,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对了先生,炮仗呢?你放了吗?” “放了。” “响不响?”阿喜一脸期待,“解将军托我和小云大夫买的,我特意挑的最响的那种!老板说能把年兽都吓跑!” “响,响得很!”江孟澋笑着道,“知府大人还被吓了一跳,以为有人往城里扔炸藥。” 屋内登时又暖了几分,谈笑之间,江孟澋几箱行李已然归置妥当。 “时辰不早,”江云看了眼窗外起身,作势要离开,“你们慢慢说,我和阿喜去书房。” “哦对!原本就是为着医方才早回的家。”阿喜飞快解释,“城南有个老婆婆,她家那个治咳嗽的方子用了挺久了,最近突然没了效果。她儿子找了好几间藥铺,都说方子没问题,是药材不对。可换了药材还是不行。这不,就想让江济堂帮忙看看,是方子该改了,还是别的什么缘由。” 江孟澋闻言心感喟叹,如今的阿喜应对这般疑难杂症不慌不忙,知道回来翻书查证,与江云商议对策,果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正想再与阿喜说几句,就见阿喜已经拉着江云拔腿走到门口,笑道: “先生和将军记得吃元宵,吃完才算长一岁呢!” 江孟澋只得弯眉应下:“好,都听你们的。” 二人将门带上,解慎川却起身看向江孟澋:“你再歇会儿,我去取元宵。” 江孟澋点头,在桌边坐下,目光不自觉飘向一旁衣架挂着的暖裘,一时竟看得出了神。 不多时,解慎川端着两碗元宵回来。 二人相对而坐,江孟澋看着解慎川碗里的元宵,问道:“吃得惯吗?要不要多加几少糖?” 解慎川却说:“不必。” 江孟澋舀了一颗到嘴前,闻言一疑,笑着道:“莫不是自己加了?” “没有。”解慎川先喝了勺汤,也是抬起笑眼,“我想和你吃一样的。” 江孟澋等咽下这一口才道:“怎么跟小孩似的。” “那就把我当小孩吧。”解慎川没有反驳,倒似这话对他很受用,甚至还说出了久违的那个称呼,“哥哥。” “咳!” 江孟澋差点被口中的元宵噎住,竭力克制地把元宵咽了下去才咳出声,终于问道,“我还未问你,这一世你当真长我一岁?” 解慎川变本加厉地亂叫:“哥哥真的很在意吗?” 江孟澋垂下头,不知还能不能吃下这口元宵,緩了片刻后还是制止道:“你先别这样唤我。” 解慎川见他的脸比来时还要红,便点到为止不再说那两个字了,坦诚道:“没骗你。你也看得出来。” 江孟澋复又抬起头打量,看他这般模样,心下暗忖确是如他所言,他轻笑了一声:“如此说来,便宜都教我占尽了。” 什么长幼尊卑,在这人口中都亂了套。 解慎川闻言只是笑了笑,看着他碗中还剩大半没吃完,道:“吃吧,晚些快凉了。” 用完元宵,二人相帮着收拾锅碗,待洗妥当回屋,江孟澋寻了换洗的衣服,朝坐在书桌旁的解慎川道:“我去沐浴,你乖些,在卧房待着别乱跑。” 解慎川见他真把自己当小孩,偏道:“若是不乖,又当如何?” 江孟澋抱着衣篓,漫不经心道了声:“随意。” 他心说这卧房里除了书卷器物,也没什么好玩的,又补了句:“枕头在橱柜最下层,自取便是。” 说罢,他便转身往沐浴房走去。 待沐浴完毕,江孟澋只着一身中衣,长发用一枝竹簪随意挽在脑后,緩步走回卧房。 刚推开门,他就见解慎川亦换下外衣,身子正端坐床沿,面色却有些凝重。 他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江孟澋心头微疑,缓步走近,轻声开口: “看什么这般入神?” “慎川?” 连问两声依旧沉默,江孟澋愈发好奇,只好凑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只见那书页上字迹端正,内容却旖旎不堪,甚至绘着些暧昧插画…… 江孟澋猛然记起,那正是他此前从蔺远那处拿来话本! 他站在解慎川身侧,看着那人修长的手指轻捻过尤甚崭新的书页,翻页声和心鼓声混在一起,他的思绪也跟着被震乱。 这话本是他临行前一晚塞进柜里的,本欲眼不见心为静,谁曾想今日被解慎川寻了出来。 而此时更让他诧异的是,这人看着这般露骨情景,怎还能坐得这般端正? 莫不是他府中…… 江孟澋蓦地受了思绪,猛然将奇怪的念头甩出,不再胡思乱想。 他看着解慎川又翻了一页,终究是忍不住了开口道:“看够了吗?” 解慎川的手指停在书页上,终于也回过神。 他缓缓合上书册,转头看向身旁的面色复杂的江孟澋,语气悠然却认真道:“这书不好看。” 江孟澋稍怔,后道:“自是比不上你府中墨宝。” 解慎川笑了,他放下书册,转而握住江孟澋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目光灼灼: “比不上你。” 书中描绘再旖旎动人,哪比得上眼前人真实好看。 江孟澋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反驳的话梗在咽喉,他索性不再挣扎,凑近将下巴抵在解慎川的肩上,伸手拿走话本: “书坊会错了蔺远的意,误将这本给送了过去,阴差阳错又到了我手里。” 解慎川知道江孟澋不想自己看见他的脸,又听他解释的语气,不由觉出些许缱绻,忍不住低笑出声,手指不甚安分地在他低挽的青丝打转,柔声问道:“困了吗?” 一路舟车劳顿,又恰逢佳节,车马拥挤,驿站暴满,江孟澋说不累是假的。 可他偏就摇了摇头,竹簪彻底束不住本就松散的发丝,如若流水般从解慎川指缝间垂落。 解慎川微愣,握着他的皓腕的手稍一用力,便将人推倒在身后的软榻上。 江孟澋猝不及防,踉跄之间,原本齐整严实的领口被扯开了一点,锁骨若隐若现。 解慎川的目光在那片温白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到江孟澋脸上。 江孟澋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没有开口,喉结却在滚动。 烛影交叠,解慎川俯身,鼻尖几乎要相触,江孟澋闭了眼,可他却不遂人意地侧了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