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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衍目光移向上首。 皇后尚在禁足,景桓帝身侧坐着的,自然是魏清漓。 在景桓帝身后,太后端然而坐,神情平和。 王家已倒,对她却仿佛全无影响。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半点看不出老态,也半点看不出颓唐。 回顾太后的一生,她过得并不痛快。 她十几岁的时候,嫁给了年过三十、刚刚丧妻的景元帝。 婚后并无所出,可后宫里从不缺孩子。 十几个皇子明争暗斗,暗潮汹涌。她冷眼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来来去去,看着他们的生母或荣宠加身,或悄无声息地消失。 直到最后,沈承明继位,尊她为太后。 这一路走来,她似乎什么都有了,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得到。 沈衍收回目光时,瞥见了正和沈昭翊寒暄的太子。 二人言笑晏晏,仿佛真是一对好兄弟。 太子新丧在身,按理说是不能参加宫宴的,可偏巧太子妃姓王,如今王家没了,谁还在意这些? “永宁。” 上首传来景桓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周遭的要一切都为之一静。 “之前你对朕说,想与所爱之人共度一生。如今可有找到啊?”
第115章 压寨夫人 满殿的目光在这一刻聚拢过来,沈衍起身,缓步来到殿中央,行礼后沉声开口:“回陛下,臣已经找到了。” 景桓帝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话是自己问的,此刻也只能接下去:“既找到了……是谁啊?” 魏清漓让沈衍尽力拖延,可他明白,依照景桓帝的个性,拖延是无用的。 今日若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他还是一样会赐婚。 到时圣旨一下,再无转圜的余地。 沈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臣心爱之人,名叫凤舞。” 话音落下,有人的杯子摔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更多人瞠目结舌地望着沈衍。 在座的,除了景桓帝,谁不知道凤舞是谁——琼花楼的花魁,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男子! 永宁王竟在这个时候说自己心仪之人是凤舞,当真是胆大包天! 景桓帝虽不知凤舞是何人,但看众人脸色,也明白此人绝非寻常。 他目光微侧,向陈锦一瞥。 陈锦当即会意,上前一步,低声禀道:“陛下,王爷说的那人好像是琼花楼的花魁,似乎……是个男子。” 一阵诡异的寂静弥漫在殿中,众人心知肚明,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果然,不出片刻,景桓帝猛然起身,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冰:“你再说一遍,你心爱谁。” 沈衍垂眸:“臣心爱之人名叫凤舞,他虽是个男子,出生青楼,但他……” 话还未说完,就被景桓帝的摔杯的动作给打断了。 一只琉璃酒杯狠狠砸在沈衍脚边,看那力道,应该是想摔在他身上,却没落上。 沈衍当即跪地,叩头:“陛下息怒。” 景桓帝气的手都在抖:“你还有脸叫朕息怒!你做出此等败坏门风之事……朕、朕都无颜面去见你父母!” 沈衍依旧垂着头:“陛下,臣知道自己是烂泥扶不上墙。此生唯有一愿,便是和所爱之人相守到老,还请陛下成全。” 话音未落,又一只酒瓶掷来,在沈衍面前摔的粉碎。 景桓帝满面涨红,指着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来人,把他给我——” 声音戛然而止。 沈衍怔怔抬头,只见景桓帝的面前猩红点点,宛如雪中红梅。 “陛下——!” “不好,快宣太医——” 陈锦格外尖厉的呼喊刺破了殿中凝滞的空气,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各种声音交织。 沈衍却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那片血红,他像是被推入了冰窟,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景桓帝竟被他活生生气得吐了血…… 乾宁殿外,沈衍从午后一直跪到暮色沉沉。 期间宫女太监来来去去,他只是垂眸跪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雕。 终于,殿门开了。太医院院判齐思云缓步而出,微微躬着身向陈锦交待该如何照看皇帝。他路过沈衍身侧时,脚步微顿,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少顷,陈锦来到沈衍身旁,低声道:“王爷,陛下请您进去。” 沈衍滞了片刻才回过神,缓缓转动眼珠:“陛下……” 陈锦会意,连忙道:“齐太医说陛下并无大碍,只是气血攻心,血吐出来就好了。”他话音一顿,添了几分忧虑,“只是……再不可动气了,所以王爷进去之后,切莫再提让陛下动气之事。” 沈衍僵硬的点点头,试图起身时,才发现双腿早已失去知觉。手掌撑地,第一次竟没能站起来。 陈锦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却不敢多言,只道:“王爷当心。” 沈衍略缓了缓,那麻木如千万根细针反刺入骨,痛意细细密密地蔓延上来。 面上却分毫不露,只说了句“有劳公公”,便自己站直了。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安神香,龙榻上的帷帐半垂着,遮住了景桓帝的面容。 沈衍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向内走去,在距龙榻不远处站定,撩衣下跪,针刺般的痛意在动作时格外明显。 殿内只有他们二人,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压下来。 良久,景桓帝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低哑许多:“永宁,你有多久没有叫过朕皇伯父了。” 沈衍略顿,道:“皇伯父。” 景桓帝想要的,似乎并不是这一声不带感情的称谓。沉默片刻,他又开口:“好像是谢相去世之后,你就再没叫过朕了。” 沈衍仍垂着头。 “朕知道,你心里有气……朕有时候会想,若是你父亲母亲还在就好了。若他们还在,你必不会和朕这样生分。” 沈衍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景桓帝似乎也不想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道:“你父亲比朕小五岁,出生的时候,母妃已经失宠了。母妃是在冷宫里生下的他,朕当时觉得这个弟弟定是养不活的,那么大一点。可他最后还是活下来了,靠着那一点点米汤。” “也正因为如此,他身子不好,畏寒,每到冬日手脚都是冰凉的。那时朕就想,如果有一天朕当了皇帝,定让他不再吃苦,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后来朕真的登基了,第一时间就是给他封王,赐他王府,还让他娶了心爱之人……朕还记得你父亲母亲成婚那日,原来这就是娶了心爱之人的样子……” 帐内传来窸窣响动,沈衍抬眸,隔着帷帐,他看不清景桓帝的神色。 片刻,那响动停了,似是景桓帝想起身,却没有成功。 “罢了……你回去吧。” 沈衍又俯身叩了个头,正要起身告退,景桓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把人悄悄接进府去,别放在明面上,皇家颜面,还是要顾的。” 沈衍微怔,随即垂首:“是,多谢……陛下。” 走出乾宁殿,沈衍再也支撑不住。 那针刺般的麻木让他在迈出门槛的一瞬间双腿一软,眼看就要跪倒在地,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 是宁良。他靠近沈衍,低声道:“我扶你出去。” 借着宁良的手臂,沈衍才勉强站稳,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夜色深深,路两旁的宫灯摇曳不定,明明点了烛火,却仿佛照不亮这浓稠的黑暗,一眼望去,只有一条漆黑的路。 朱红色的宫墙矗立着,在这黑夜之中显得越发沉重。 宁良是禁军统领,所以出宫的一路还算顺利。 走出宫门后不久,他将沈衍扶到一处僻静角落,不出所料,谢凛正等在那儿。 谢凛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上前,将人从宁良手中接过来,揽进自己怀中。 宁良识趣地退后两步。谢凛望向他:“多谢。” 宁良摆摆手:“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快回去吧。”说罢转身离去。 谢凛正要将人抱上马车,沈衍却按住他的手:“你背着我走走吧,走小路回府,不会叫人看见。” 谢凛微微一怔,随即解下自己的披风,又顺手将沈衍那件已经冷透了的貂氅取下,将自己还热的带着体温的厚氅给他披上。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沈衍伏在谢凛背上,温热透过衣料缓缓渗入心口。 谢凛就这么背着他向前走,二人很久都没说话。 行至一处僻静的小巷,沈衍终于开口:“假如皇上今天真的被我气死了,怎么办?” “你觉得我为什么一直等在这儿?” 沈衍不语。 谢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假若皇上今天真的驾崩了,我就闯进宫,把你抢出来。然后快马加鞭回到边疆,自立为王,之后你就是我的压寨夫人了,再也跑不掉。” 沈衍伏在他背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片刻,他又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 谢凛微微偏过头:“今日之事只有两种结果:要么皇上驾崩,要么皇上没事。从现在的情形看,显然是第二种。既然他没事,自然也就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沈衍脸往他颈侧埋了埋。谢凛说的没错,皇帝只要冷静下来,就会发现沈衍今日虽损了皇家颜面,但对他来说,却是利大于弊。从此他再也不用疑心沈衍,防着沈衍了。 所以他不会真的把沈衍怎么样,甚至松口让沈衍把人接进府里,也正是因为这个。 “凤五那边……” “皇上没派人去,别担心。” 沈衍点点头,谢凛又问:“徐一,张二,凤五,燕六,燕七……三和四是谁?” 沈衍顿了顿,道:“三是葛三,原是我府中的医官,后来隐居了。四是吴四,人在江都,负责吴氏典当行。” 谢凛听了,没再追问。 沈衍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这些人大多是我从父亲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最初的徐一不是徐一清,而是徐家的老夫人。张二,葛三,吴四也皆是如此,他们或是谁的儿子,或是谁的徒弟。凤五和燕六,燕七则特殊些,算是我自己收的。燕六,燕七是孤儿,凤五则是自己找上门的。” “自己找上门?为什么?” “因为无生教。” 谢凛脚步微微一顿。 “顺德二十年的孩童失踪案里,他妹妹也在其中。那时候他为了找妹妹,四处求人。可当时那个情况,那么多孩子失踪,其中不乏富贵人家的孩子,谁能顾得上他。走投无路之下,他求到永宁王府。当时凤舞的容貌已经惊人了,我父亲担心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只说会帮忙,却不敢让他进府。我见他实在绝望,怕他会做傻事,便央求父亲留下他,父亲拗不过我,只得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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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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