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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渊微微颔首:“韩起居如此辛劳,你们应当多照应着些,不如将侧殿的耳房腾出一间,供他使用。” 虽说乾宁殿从未有过官员入住的先例,但眼下情形确实特殊,宁良也就应下了。 谢文渊转向沈衍:“王爷以为如何?” 沈衍含笑道:“谢相安排的甚是妥当。” 二人踏入殿中。 殿内的药气比先前更浓了几分,混着熏炉里袅袅升起的龙涎香,在昏黄的光线中交织成一片沉闷的气息。 几个太医正在御榻前低声商议,见沈衍和谢文渊进来,纷纷退至两侧,垂手行礼。 沈衍照例问了景桓帝的脉案,太医们斟酌着回了几句“陛下脉象虽弱,尚算平稳”之类的话,言辞之间颇为小心。 他们摸不透沈衍究竟是何心思,既不敢将话说满,也不敢说得太过凶险,日日回话,都像是走钢丝一般。 沈衍听过,面上没什么表情。 乾宁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搭着一桌一椅,那是韩实的位置。 韩实此刻正独自坐在桌案之后,面色算不上好,眼下青黑深重,显然是连日劳顿所致。 见二人进来,便也起身行礼。 只是他向来性子冷僻,不喜与人多言,除行礼之外,再无其他举动。 谢文渊走到他身前,语气温和:“韩起居,我听宁将军说,你得了劳倦内伤,录起居注固然紧要,你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才是。我吩咐人收拾了间耳房出来,你可以在里面歇息看诊,也免了你每日往返奔波之苦。” 这话说得体贴周到,任谁听了都觉得是一番好意。 韩实却十分平静:“多谢相爷关怀。只是我身为起居郎,按规矩,不可退居私室。况且乾宁殿是天子居所,我一外臣,如何能在此地看诊?还请谢相收回成命。” 太医们悄悄觑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摇头,觉得韩实此人实在太过不识抬举,毕竟如今的谢文渊可是有监国之权的宰相,满朝上下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奉承几句? 他倒好,一个起居郎,居然还敢拒绝宰相的好意。 谢文渊全不在意韩实的冷淡,只笑了笑:“韩起居果然恪尽职守,既是规矩,那便依着你。” 沈衍上前几步:“韩起居今日记了些什么?” 殿中气氛微微一滞,按规矩,这起居注便是连皇帝都看不了,沈衍虽是监国亲王,怕是也无权过问。 韩实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沈衍对视:“回王爷,臣所录之事,皆按《起居注法》所载,怒臣不便相告。” 沈衍面色微沉,目光停在韩实脸上,似有不悦。 谢文渊轻笑一声,适时开口打了圆场:“王爷不必介怀,这起居注从前陛下要看,韩起居都没给。他如此恪守职守,正是史官本色。” 沈衍听了这话,面色倒是缓了几分,没再追问,只深深看了韩实一眼,便转身往前走去。 谢文渊跟了上来。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御榻前。 景桓帝安静的躺在榻上。许是因为长久不见日光的缘故,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呼吸极为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起伏都是一场艰难的挣扎。 沈衍在榻边立了片刻,问:“齐太医呢?” 一个年长的太医连忙上前:“回王爷,齐太医今早已经来过了,施了针,又开了新的方子。眼下他正在太医院盯着煎药,待药好了便亲自送来。” 沈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目光落在景桓帝凹陷的双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文渊静立一旁看着这一幕,晦暗不明的眼神缓缓收紧…… 沈衍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 小青正在王府门前等候,马车刚一停稳,他便疾步上前,压低声音禀道:“王爷,有位大人拿着王府玉佩求见。奴婢从未见过此人,不敢擅自处置,只得先请那位大人在花厅候着了。” 沈衍脚步一顿。 在这个时候会来找他的,又拿着王府玉佩,他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花厅的灯还亮着,烛光从窗棂缝隙里漏出来,在阶前的青石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影。 沈衍在阶前停下脚步,侧首对身后的燕七吩咐道:“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燕七低声应是,身形一闪,没入院门暗处。 沈衍推门而入。 花厅里正站着一个人来回踱步,脚步虽压得极低,却仍透出一股掩不住的焦灼。 听见门扇响动,那人猛地转过身来——不出沈衍所料,正是兵部尚书周勉。 周勉一见沈衍,立刻抢前几步,深深一揖:“下官参见王爷。” 沈衍略一抬手,示意他起身:“不必多礼,你深夜至此,可是边境的战事有消息了。” “是,王爷。”周勉的神色异常郑重,带着某种不详的预兆。 “谢侯爷,战败了。” “战败了”三个字,在沈衍耳边轰然炸响。 自谢凛挂帅开始,他一直都是常胜将军,还从未和战败扯上过关系。 这是沈衍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确定地听见——谢凛败了。 他身形有些微晃,旋即闭上眼,将翻涌的血气一瞬尽数压回胸腔深处,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你详细说来。” “是。”周勉快速道,“侯爷是前几日到的边境,当时北狄军正猛攻云州,一听说侯爷到了,吓得连城都不攻了,落荒而逃。云州这便守住了,北狄军一路退守至巨门关一带,据传当时军中士气已颓,逃兵日增,甚至北狄领军主将亦在考虑退兵。”他微微一顿,语气骤沉,“可就是这个时候,侯爷率镇北军在巨门关与北狄军一战,竟败了。” “如今外面流言四起,都说侯爷在京中逗留日久,消磨了镇北军的锐气,昔日的雷霆之师,早已不复当年。而原本要退的北狄军更是声势大涨,又堵在云州城外了。” 沈衍凝神静思,周勉的话乍听之下好像并无问题,可细想想,又透着些许诡异。 他虽没上过战场,可当日在重明殿中,曾亲眼目睹镇北军与禁军交锋。虽然只有五千人,但当时镇北军的凛冽气势让在场众人无不惊叹。 这样一支兵马,回了边疆,反倒弱了? 沈衍沉默片刻,问:“北狄领军的是谁?” 周勉立刻答道:“是北狄大王子,赫连阿古。” 赫连阿古。 沈衍无声地默念一遍,牙关收紧,眼神中崩出几丝杀意。 这人他知道,是北狄最受宠的王子,生母是北狄可汗的大阏氏,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王位继承人。和被送来当质子的赫连涂孤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在沈衍的了解中,此人也并不是什么英勇之辈,否则也不会趁着这个时候来攻打大夏。 谢凛居然会败给这样一个人? 沈衍怎么都想不明白。 可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一次败绩尚可挽回,若再败几场,让北狄军再进一步,边关震动,朝中必定生变。 到那时,他筹谋至今的一切,就真的难了。 沈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战场之上他帮不上忙,但战场之外,未必没有办法——京城之中,不还有一个北狄质子吗?
第148章 笼中雀 天色未明,程砚之领着沈衍,从归义侯府一处不起眼的侧门悄然进入。 程砚之因任监察御史时表现出色,一月前已被拔擢为鸿胪寺丞,专司藩客的接待、起居、迎送等一应事务。赫连涂孤虽顶着归义侯的封号,终究是北狄人,日常起居和府中往来,皆在鸿胪寺的管辖之下。 原本一个并不起眼的六品小官,此刻却成了沈衍进入归义侯府最便捷的通道。 因着北狄不讲信誉,明明已经称臣纳贡,却突然出兵犯境,赫连涂孤的日子也骤然难过起来。 他不能再踏出归义侯府半步,一举一动皆在守卫的严密监视之下,处境比那笼中的鸟雀尚且不如。 程砚之在前引路,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处并不算大的院落。 这院落像是废弃已久,院中杂草漫过石阶,瓦檐下挂着几缕残破的蛛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程砚之在院门前停步,压低声音:“王爷,归义侯此刻就在院内。守卫半个时辰后会巡查至此,王爷恐怕要快些说话。” 沈衍微微颔首,抬脚跨入院中。 赫连涂孤正背对着他,立在杂草丛中。 听见声响,赫连涂孤没有回头,只是开口:“你知道吗?整个府里,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儿。” 沈衍望着他的背影,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地方能让我清醒。”赫连涂孤转过身,“你们大夏当真是富贵啊,连给我这个质子的府邸都修得这样好。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可我每次看见那富丽堂皇的一切,都觉得这是对我的羞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荒草残垣,“只有这个废弃的院子,能让我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以怎样一个身份活着。” “那你想换种身份活着吗?” 赫连涂孤的目光落在沈衍身上:“什么意思?” “赫连涂孤。”沈衍的声音是惯常的冷淡,“虽然你被人监视,可近来发生的事,你并非一无所知吧。” 赫连涂孤勾唇一笑:“知道。你们的太子逼宫造反,但是很不幸,他失败了。之后北狄和南乌同时对大夏出兵,谢凛重新去了边疆,你们的皇帝又昏迷了,如今大夏的最高权力都落在了你手上。”他微微眯起眼,笃定地得出一个结论,“你这个时候会来找我,说明前线有变。” 沈衍也不隐瞒,坦然道:“没错,谢凛回到边疆之后的第一场战事就败了。” 赫连涂孤双臂怀抱,看向沈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玩味:“永宁王殿下,你应该明白吧……就算我现在人在大夏,也不可能背叛北狄,如果你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军机,我劝你就不必多费口舌了。” “不。”沈衍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沉静,“我不是来套话的,我来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放你走,还会给你一匹快马,让你尽快回到北狄。但你要承诺——回去之后,你会努力登上北狄王座,成为北狄的新一任大汗。” 晨光渐亮,淡金色的日光穿过残破的屋檐,斜斜地洒在沈衍身上,赫连涂孤盯着他眼神有瞬间失神,像是被沈衍的话惊到了。 可赫连涂孤心里清楚,真正惊到他的,不是沈衍的话,而是沈衍这个人。 这个此刻立在他面前,可以改变他的命运,与他平生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的人。 他盯着沈衍,打量片刻,缓缓开口:“这件事听起来,对大夏可没有任何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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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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