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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北狄领兵的是谁吗?” “是谁?” “是你的好兄长,赫连阿古。” 听到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赫连涂孤的眼神终于变了,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恨意。 他为什么会来大夏做质子,就是因为赫连阿古,他不可能不恨。 沈衍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继续道:“你方才不是说,你回去对大夏没有任何好处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你回去本身,就是对大夏的好处。” “赫连涂孤,你现在可以选——是回去奋力一搏,还是留在大夏,继续做你的笼中雀。不过……”他话音一转,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你这笼中雀,恐怕也做不了几天了。若是谢凛再战败,你猜大夏的百姓,会不会想杀了你来祭旗?” 赫连涂孤沉默许久,才哑声道:“可你应该知道,我登上王座的可能性并不高。” 赫连阿古并没有那么容易对付,他的母亲是可汗的正妻,他本人在北狄亦有不少追随者。 “不。”沈衍摇头,语气肯定,“我认为你登上王座的可能性很高。”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赫连涂孤:“王子不如回想一下,你刚来大夏的时候。那时候的太子和你的兄长,是不是很像?他们都是正妻所出的嫡子,都是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生来便拥有一切,仿佛天经地义。” “可现在呢,不过一个上元夜宴,太子已死,皇后被废。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单看你想不想去争。况且,王子殿下在北狄也不是全无后盾,不是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赫连涂孤和沈昭翊是有些相像的。 他们的母亲都出身不好,连着生下的孩子也不受父亲喜爱,可偏偏,他们都又生的极为聪慧。 沈昭翊不想招人忌惮,所以选择藏锋,装得愚笨木讷。 但赫连涂孤却选了另一条路——他努力地表现,努力地想出头,努力地想让自己的父王能看见自己。 可正因为这些努力,赫连阿古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送来大夏做质子,让他再没有和自己争抢的可能。 赫连涂孤迟疑着:“可我并不想对父王下手……” “你父王出兵的时候,可没顾及你的性命。他难道不知道,只要他一出兵,你便性命难保吗?若不是陛下突然出了变故,你此刻早该是一捧白骨了。” 沈衍唇角勾起,笑意幽深,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再不济……王子殿下难道没听说过‘太上皇’一说吗?” 赫连涂孤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上皇。 这三个字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他不必亲手弑父,他可以让自己的父亲成为“太上皇”,像一尊吉祥物似的活着,就像他如今这样。 半个时辰就快过去了,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一只乌鸦,停在枯枝上呱呱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赫连涂孤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凌厉的光芒:“沈衍,我答应你,我会回北狄,夺王位,然后重新和大夏结盟。” 其实他和大夏结盟与否,并不重要。 他们此次出兵的行为,已经证明了他们毫无信义。而沈衍的目的,是要让北狄内乱。 赫连涂孤既然不能牵制北狄,那他留在大夏便毫无意义,比起取他性命,不如让他回去,和赫连阿古相斗。 至于他能不能登上那个位置,沈衍并不在意。 当然,这些话沈衍不可能对赫连涂孤明说,他只是注视着对方,眼神认真而恳切:“我相信你,赫连涂孤,千万别让我失望。” 赫连涂孤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的离开。每日酉时是归义侯府的守卫交班的时候,趁着这个间隙,程砚之会将易容成赫连涂孤的凤舞带进府中。 有了假扮他的凤舞,赫连涂孤便可脱身出府。 京郊已备好了马匹和盘缠,足以保证他顺利抵达边境。 再之后,是否能有造化,便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待到合适时机,凤舞会制造出赫连涂孤出逃的假象,而吴四的人则会大肆宣扬赫连涂孤已回北狄的消息。 到那时,不管赫连涂孤想不想争那个王位,他都没有退路了。 戌时,程砚之回王府复命。 事情已办妥,赫连涂孤已离开京城,也没出旁的岔子,沈衍对他的办事能力还是满意的。 随口夸赞两句,程砚之却仍杵在原地,没有告退的意思。 沈衍眉梢一挑,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却未饮,只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程大人还想留在王府睡觉不成?” 程砚之神色恭敬:“若是能在王府留宿,也算是臣的荣幸,臣当日进京时,幸得王爷收留数日,臣至今仍念着这份恩情。” 沈衍无心和他打哑谜,直截了当:“有话便说。” 程砚之双膝跪地,郑重道:“臣愿为王爷解决眼下最烦心之事。” 沈衍慢悠悠地“哦”了一声:“不知程大人觉得,本王在烦心什么?” “公主离京。” 这四个字正戳中了沈衍的心事。此事的确让他难以心安,他本打算年后便让昭华离京,却不想短短一月不到,竟出了这么多事。 如今皇帝病重,昭华更不能随意离京,否则就是不孝的骂名,她必需有一个合理且必要的理由。 “你想出办法了?”沈衍问。 “是。”程砚之道,“王爷,当初公主是怎么去慈安寺的,如今便可怎么离京去封地。”
第149章 天谴 景桓帝昏迷已近半月,仍无任何苏醒的迹象。 礼部尚书苏兆兴上了一道奏折,奏请为皇帝祈福。 沈衍拿着那封奏折,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苏兆兴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他此刻会上这道折子,绝不会仅仅是为了祈福这么简单。不过,倒也无妨,他正需要这么一个由头。 谢文渊见他盯着奏折良久,不禁问道:“王爷,可是这封奏折有异常之处?” 沈衍摇摇头,语气淡然:“不,本王只是觉得苏尚书的提议甚好,确实该为陛下好好地祈一次福了。” 两日后便是二月初二,祈福的日子便定在这天。 按祖制,这日本该由皇帝率领百官行耕耤礼,如今皇帝昏迷不醒,便依着沈衍和谢文渊的意思,将典礼改成了祈福禳灾的仪式,也算是应了“龙抬头”的好意头。 二月初二,天未大亮。 太庙之前,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站好,神色庄严肃穆。 今日的仪式虽是从耕耤礼改过来的,排场却丝毫不减。仪仗开道,香炉引路,鼓乐齐鸣,整座太庙都笼罩在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氛围之中。 享殿之内,沈昭华穿一身素白布衣,足踏布鞋,跪于蒲团之上。 她未施粉黛,也无任何装饰,只用一杆木簪束发。 大夏百姓向来相信“孝感动天”之说,民间也由此传下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倘若父母双亲病重,药力难彰,生死未明之际,子女须“代父受罪”——在祠堂中跪上一整夜,诚心祷告,为父母积福。如此,方能感动上苍,祈得病体痊愈。 待到辰时正,天光大亮之时,方可告退。 按理说,此事该由皇子来做,可如今的皇宫之中,沈衍并非景桓帝的亲子,沈宸霄又实在太过年幼,便只能让沈昭华这位唯一的公主来担此重任。 而这也正合了沈衍的心意。 他清楚的知道,景桓帝短时间内是不会醒的。 届时再让钦天监的人提起星象异动之说,朝野上下自然会想起沈昭华“天命不详”的传言,会疑心皇帝迟迟不醒是否会和公主“天命不详”有关。到那时,便可顺理成章地让她远离京城,前往封地。 卯时将尽,天刚大亮。 初升的日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金字牌位上,明明该是煌煌威仪,却莫名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中间的牌位属于景元帝,上面端端正正刻着“景元圣天皇帝”几个大字。 他是大夏的上一任帝王,曾开创过令万民称颂的盛世气象,可他亦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帝王。 前期他励精图治、任贤用能,江山社稷在他手中气象一新;到了后期,他却犯下弥天大罪,让无数无辜的幼童为他的一己私心丧命。 沈昭华跪在蒲团上,抬眼看着那面鎏金牌位,只觉得那金色的字迹亮得刺眼。 “吉时已到——进香——” 辰时初,礼官的高唱声响彻殿宇。 沈衍作为亲王,身着玄色冕服,立于百官之首。 身后依次是谢文渊、苏兆兴、厉无赦,周勉等六部重臣,各按品级,衣冠齐整,神色肃然。 他垂眸接过礼官递来的三炷长香,待这香上完,今日这场祈福仪式便算是功德圆满的结束了。 袅袅青烟自香炉中升腾而起,众官跟在沈衍身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沈衍起身,还未抬眼,身后便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不是一两个人失声,而是一片人被惊得倒吸冷气。 沈衍心中涌起一阵浓烈的不祥预感,抬眼望去。 享殿深处的白色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两个血红的大字,那红色狰狞而浓稠,仿佛是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一般,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 “有罪”。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却是可怖的。 就在众人沉浸在一片惊骇之中,尚未回过神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属于景元帝的牌位,忽然开始震动。 震动虽然不大,可四周的牌位都还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处,这震动便被衬得格外显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沈衍盯着那块震动的牌位,瞳孔骤然收缩,他心知不对,却也来不及阻止了。 几缕鲜红的血液从“景元圣天皇帝”几个鎏金大字上缓缓渗出,沿着笔画的沟槽蜿蜒而下。金字衬着红血,天家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说不出的阴森。再配上后方墙壁上那两个巨大的“有罪”,这般景象摆在眼前,想不让人多想都难。 已有不少官员乱了脚步,但这到底是在太庙之前,他们还是拼尽全力,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镇静。 可那牌位还在震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 “喀——” 一声清脆而细微的碎裂声响起,没人去碰,那牌位竟是硬生生地从中一劈两半。断裂处的木茬格外齐整,而上面那些金色的刻字,早已被血污糊得面目模糊。 一片死寂之中,每个人只听得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这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天罚!这是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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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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