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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沈衍的嘴角几不可查的抽了抽。他有时真觉得谢凛在边疆做的根本不是将领,合该是个审官才对,否则怎么会如此敏锐,一眼就将人看穿。 话既至此,沈衍索性坦然承认:“是,我确实想知道李老头对你说了什么?” 这段时间,他虽然没亲自去见李老头,却也派人审了几回。他念及对方年事已高,又摸不清底细,所以暂时没有用刑,但就像谢凛所说,那老头难缠的很,不是答非所问,就是云里雾里,完全没个结果。 谢凛道:“也没交待什么特别的,只说他是如何进的大牢。” “如何进的?”沈衍下意识追问。 “他说自己是被无生教牵连的。顺德二十年,自历无赦破获了孩童失踪案之后,全国各地都开始了清查活动,凡与无生教有关之人皆被下狱,李老头就是在那时第一次入狱。” 沈衍眉头一皱:“什么叫第一次?而且我怎么听说,当时群情激愤,但凡与无生教有关之人不是处死便是流放,他怎会还好好待在大牢里?” 谢凛解释道:“因为刘璋,当时刘璋还不是太守,只是个小小决曹。不过他官位虽小,权责却重,他判定李老头和无生教无关,并将其释放。可不久后,李老头又因为偷酒被二次下狱,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沈衍越听越发觉得李老头此人真是深不可测,他在大牢说的那些话,只怕没有一句是假话,也没有一句是真话。 沈衍心里清楚,谢凛一定不止问出了这点东西,可他突然不想再试探下去。 谢凛也没有再开口,二人不再言语,继续并肩向前走着,夜色寂寂,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先前那些剑拔弩张的对峙、似有似无的猜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暂时按下了。
第44章 又一场鸿门宴 自沈衍从易县回来,他要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加之他自己也亲口说要摆宴犒赏大家,并州的众官便愈发确信,沈衍是要回京了。 这可让他们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这段时日他们如履薄冰,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办事,唯恐一不留神,就落地和刘璋同样的下场。 如今看来,只要赈灾一事能顺利结束,沈衍能带着功绩向圣上复命,这场风波就算过去了。 秋分那日,夜幕初垂,驿馆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沈衍不仅请了并州大小官员,还特意邀了王子显和谢凛做陪。 宴会伊始,气氛融洽。沈衍一身常服坐于主位,王子显居右,谢凛在左。他手持一尊青铜酒器,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但不知为何,那眼睛总是在晃,晃着晃着就晃到了沈衍身上。 沈衍恍若未觉,一双桃花眼笑意流转,甚至主动还举杯,感念诸位同僚近日辛苦,为赈灾之事奔波劳碌。他言辞恳切,俨然一位功成身退、即将返京复命的钦差,预备与众人和和气气地收场。 官员们见状,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推杯换盏间,脸上也浮起了久违的红光与笑意。 沈衍冷眼瞧着,不过短短时日,这些人便又开始各自结群。 其中最明显的要属以冯成为首的一帮人,因他主持赈灾,加之沈衍刻意放权的缘故,那态度仿佛已经认定了冯成会是下一任太守。另一派则低调些,围绕在并州都尉司马方周围。 司马方有并州兵权在手,又是太守之下的第二要员,自然有不少官员认定他会接任太守,基本上和冯成不对付,都在司马方的阵营里。 其余的则是一些平常就和别人关系不睦的,或者不管是冯成还是司马方都不屑拉拢的,总之零零散散,不成气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众人醉意微醺,戒备最为松懈之际,沈衍放下了酒杯。 杯底与紫檀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喧闹的宴厅逐渐安静下来。 “诸位,”沈衍开口,声音依旧平和,眼底却已没了方才的笑意,只余一片清冽,“今日之宴,一为犒劳各位,二为……辞行。”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众人或放松、或谄媚、或好奇的神情尽收眼底,才继续道:“但临行之前,有些事,还需与诸位做个交代。譬如,都水官秦通海……究竟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满场皆寂。方才的热闹如同被浇灭的炭火,只剩下死寂的青烟。 冯成强笑着打圆场:“王爷,此事不是早有定论吗?秦通海是畏罪自尽……” “畏罪?”沈衍挑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秦通海是有罪,他贪污渎职,欺压百姓,草菅人命……每一项都足够他死上百次,可他真正的死亡原因,却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司马方放下酒杯,沉声道:“敢问王爷为何有此一说?” 沈衍微微一笑,只是那笑里却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人,把卷轴呈上来,给诸位大人看看。” 两名侍从捧着一份卷轴应声而入,卷轴在众人注视下徐徐展开,待看清了上面的字迹,满堂官员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是并州辖下十三个县的县令联合弹劾并州所有六品及六品以上官员的奏疏,上面详细的写明了并州百姓这些年来遭受的苦难,以及并州官场是如何欺压百姓,如何从百姓的身上敲骨吸髓的…… 自天授十七年起,并州的赋税便比朝廷所收的多了一倍,这一倍的赋税既不是朝廷所要,自然也不可能进朝廷的口袋; 天授十八年,官府以“剿匪安民”之名,加征“平安捐”。但匪患却愈演愈烈,许多人家都受过山匪侵扰,告到官府,官府全然不管。直到有次那些山匪劫掠了过境官员的马车,朝廷才终于派兵,剿灭了这他们; 天授十九年,官府封禁山林,自此,百姓入山砍柴皆成重罪,但并州官员却肆意伐木贩运四方,坐收巨利; 天授二十年,修堤固堤。官府要求从每家每户都出一个壮丁,不仅没有工钱,还要自带口粮,若是不肯去修堤,那便要交五两银子的修堤费; 直至天授二十一年,并州水患…… 要说为何并州存在如此多的问题,为何还能维持至今,就要感谢谢隐山,那位已经故去了五年却依然被世人铭记的宰相。 谢隐山在位时,曾深入研究过大夏的地方官员体系。 大夏按古制,每州设一太守总领政务,太守之下还有各县,各县又设一县令,这些县令就是俗称的父母官。他发现,除去那些不得了的大事,当地百姓的幸福与安定,在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一县的县令。 因此,他力排众议,推行了一项影响深远的政策——“县令推举制”。 此制一出,朝野震动,因为这项举措可谓是惊世震俗,它悍然打破了数百年来由吏部铨选、朝廷委任的的旧例。 当时廷议沸腾,群臣攻讦之声不绝,唯有景元帝一人鼎力支持,不过好在只要有皇帝支持,那就够了。 具体而言,除去平津、凤阳、泽县等设有皇家寺庙或是特别重要之地会由朝廷直接委任县令外,其余的地方皆由当地百姓自己推举一个县令。 被推举者亦不是随意选定的,一般是由每个村的乡老举荐,要求此人要出生清白,识文断字,为人诚信,是个当地公认的贤能之士,方有资格入选。 选举上任后,一年一考核,三年一重评。 户丁是否增长,狱讼是否清明,乃至乡间路桥是否整饬,皆列为考功之关键,若是考核不佳,或在重评的时得不到百姓与乡老的认可,便会被撤换。 此法推行之后,收效之好,出乎许多官员的预料。不过短短数年,大夏吏治为之一清。 民间百姓都在称赞,谢隐山是真心为民的好宰相,方能想出如此良策。 人无完人,法无全法,此制亦存弊端。推行数年之后,弊端也逐渐显现,那就是县令职权过于集中,无法有效制衡,若他们欲行越权之事,就很简单。比如沈衍在来的路上,碰见的那个叫人收“通路费”的县令郑昌。 如果想在县内做些什么,很容易引起民愤,倒不如在辖境边缘做,不仅能保住县令的位置,也可以满足自己的私欲。 所幸利弊相权,终究利大于弊。至少在并州辖下的十三个县中,无论各位县令是出于爱民本心,还是为了保住自己来之不易的位置,大部分都能兢兢业业,办些实事。 沈衍甚至觉得有些讽刺:他如今想要整顿并州,还得靠着谢师当年留下的东西。就好像没了谢师,整个大夏似乎再也没有一个,真心为这江山、为这黎民请命之人了。 这也是他去易县的原因,他要亲自去取这份卷轴,这是他私底下密令顾白去办的险差,出乎意料的,顾白完成的比他想象的更好。 看见这份卷轴,在场的官员也终于明白沈衍今日设宴的真正意图:这就是一场专门为他们而摆鸿门宴,目的就是清洗并州官场。 风水轮流转,刚来的时候他们给冒充沈衍的王子显摆了场鸿门宴,现在就轮到沈衍为他们摆这一场鸿门宴。 冯成似乎还是有些不相信,问道:“王爷,您拿出这卷轴,究竟是何意?” “你们自己做的事,还要问我吗?”沈衍冷声道,“刘璋虽死,但这个卷轴上的所有事都不是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的,在坐的诸位究竟有几人参与,几人收钱,你们心里一清二楚!” “我还以为王爷今天是要论功行赏的,原来要清算我们。”冯成冷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宴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王爷真是好计策,用的上的时候,什么都说的好听,不用的时候就弃如敝屣。” 沈衍闻言,不怒反笑:“冯大人,此言差矣。并非是本王在‘用’你们,而是本王给了你们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若不是要留着你们赈灾,你以为你们能活到今日!”他忽然起身,一步步的走到那份巨大的奏疏前,白玉般的指节缓缓划过纸面,“我想诸位还想错了一件事,你们赈灾本就无功可论。这些时日你们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你们该做的吗?而且是早该做的!若你们早些尽责,并州何至于此!易县又何至于饿死数千人!” 沈衍转身,对着所有官员朗声道:“所以本王今日清算的,不是赈灾做过什么。而是你们背着朝廷、对着并州百姓,都做了些什么!尔等身为朝廷命官,领着朝廷的俸禄,享着百姓的衣食,却把百姓当成什么!” 冯成仍旧不肯认命,猛地站起,嘴硬道:“这卷轴不过是十三县令片面之词,王爷可有实证?” “呵,是吗?”沈衍朗声道,“来人,把秦通海带上来!”
第45章 其实你心里怕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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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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