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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二人好像故友至交,沈衍的嘴角再次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转向程颐山:“既然程公盛情,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宴席设在正厅,席间,沈衍居主位,谢凛略坐次席,程家父子分坐两侧。 酒过三巡,谢凛环视四周,状似随意的开口道:“不知程公育有几子?” 程颐山道:“回侯爷,老朽膝下只有二子,次子尚且年幼,恐惊扰了二位贵客,故未让他前来拜见。” 谢凛含笑点头:“本侯在并州这些时日,常听百姓感念程公救人济世之德。今日在府上叨扰,见程公子亦是知书守礼,令人如沐春风。这般清正门风,绝非一代之功所能养成,想必程老太爷必定更是持身清正、风骨卓然,才会让程氏一门如此出众。” 谢凛话音方落,厅内霎时一静。 程颐山执筷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抬眼望向谢凛,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沈衍慢条斯理地放下银箸,他可算是知道,谢凛今日不请自来的目的是什么了…… 只要是在并州稍作打听便会知道,这程家的程老太爷实在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年轻时走鸡斗狗,还尤其好色,是个五毒俱全之人,在外面的私生子都不知养了多少。后来家业败尽,连这座祖传的园子都抵出去了,全是程颐山靠着自己的努力,才一点一点又挣回了这份家业。 谢凛今天会怎么问,分明是查清了程家底细,又疑心他和程家的关系,特意前来试探虚实。 就在这份尴尬的寂静即将蔓延开时,沈衍忽然轻笑一声,目光转向谢凛:“侯爷何故对程家家事这般上心,亏得程公没有女儿,不然旁人怕是要误会侯爷,对程家存了非分之想。” 谢凛被沈衍这般直白地调侃,却不显半分窘迫。他眉梢微挑,从容应道:“王爷说笑了,本侯有没有非分之想,王爷还不清楚吗……不过是见程家门风清正,心生仰慕罢了。” 程颐山接话道:“侯爷谬赞了,先父……确实给草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正因为亲眼见过何为荒唐,草民才更知‘门风清正’这四个字何其难得。程家不敢自称门风清正,如今家中一切,皆是草民与犬子一点一滴重新经营而来,只求不忘前车之鉴,不重蹈覆辙。” 谢凛指尖轻叩桌面,又道:“程公过谦了。说起来,听闻皇上特许王爷在程家子弟中择一贤才,授七品以下官职,不知王爷可有人选?” 沈衍今日原为此事而来,只不过因为谢凛的突然出现才暂缓提及。 他本已不想再提,但话已至此,沈衍索性开口道:“程公,程家子弟中优异者非砚之莫属,陛下虽让本王授其七品以下官职,但本王思虑再三,以为并州暂无适合砚之的职位。”他略一顿,继续道,“本王有意带砚之返京,不知程公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程砚之倏然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其实皇帝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那就是让沈衍在并州当地挑个寻常官职给他,但沈衍却要带人回京,这分明就是要给程砚之授一个京官! 此举着实出人意料,连一向镇定的程颐山都面露异色。 半晌,程颐山犹疑开口:“王爷厚爱,程家感激不尽。只是……小儿才疏学浅,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他话音未落,程砚之霍然起身,行至厅中郑重跪地,眼神坚定:“回王爷,草民愿意赴京。” 程颐山眉头紧锁:“砚之,你……” 他何尝不知京官与地方官乃是云泥之别。京城是大夏的中心,亦是权利的中心,要说程颐山全不动心,那是假话。可他活了这么久,清楚的明白世间得失守恒,有多少好处,便要担多少风险。 只是京城官场的水深,不是他们能想象的。那表面的风光背后,是不知道多少腥风血雨,他是想要程家能飞黄腾达,也盼着程砚之能光耀门楣,但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走这样一条,不知道是以多少人的尸骨铺就的险路…… 即便那人在京城,他也不希望。 伴君如伴虎,稍不留神,便是万丈深渊,摔下去说不定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程砚之转向父亲,郑重叩首,一字一句道:“父亲,儿子心意已决,求父亲成全。” 程颐山凝视良久,终是闭眼长叹一声,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那就去吧……” 他理了理衣袍,有些颤抖的起身,朝着沈衍深深拜下:“老朽拜谢王爷知遇之恩。老朽恳求王爷,来日砚之到了京城,还望王爷多多照拂,老朽感激不尽!” 沈衍端坐着受了这个礼,正色道:“程公请起。既是本王带他去京城,必当护他周全。” 程颐山又是深深一拜,程砚之这才在沈衍的示意下,扶着自己的父亲起来。 谢凛的目光在几人间转了一圈,最后执起酒盏,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程公子好魄力,京城确实是个有趣的地方,定不会让公子失望。” 程砚之执礼回应:“承侯爷吉言。” 既然都一同用了饭,那自然也该一道回去。 程府和驿馆离的并不远,二人便没坐轿子,信步而行。 沈衍今日没带燕七出来,带的是车队亲卫,那些亲卫远远的跟在二人身后,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走了一段,谢凛忽然开口:“为什么?” 沈衍知道他在问什么——为什么要带程砚之回京,可他却不想回答,所以装作不懂道:“什么为什么?” 谢凛轻笑一声,没再继续追问。眼看快到驿馆了,谢凛驻足,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你会想念这儿的。” 沈衍随之停步,目光掠过城中点点暖光,缓缓道:“是啊……我会想念这儿的……”
第49章 启程 终于到了回京那日。 沈衍本意是想悄悄走的,可车队人数众多,再加上随行的镇北军,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的排成一条长龙,是无论如何也低调不起来了。 他独自一人端坐在马车之中,队尾那架略小的马车里,坐着卫琳琅。 谢凛骑马立于队首,身后是黑盔黑甲的镇北军,他们军容整肃,缄默无声,宛如如一道铁铸的城墙。 尉迟峰环顾四周,忍不住驱马凑近两步到谢凛身边,低声问道:“侯爷,王爷这是在等什么?” 谢凛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尉迟峰不解:“既然不会来,那还等什么?王爷是不是不知道那人不会来?要不属下去提醒一声?” 谢凛微微摇头:“不必,他知道,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尉迟峰大感惊奇,如今连王爷在想什么,侯爷都能猜到了!他心中暗喜,觉得这趟并州来得十分值得。不仅让镇北军的兄弟们有了事情做,不用整天窝在京城无所事事,还缓和了二人之间的关系,再这么下去,说不定两人就真成朋友了! 正思量间,燕七匆匆走来,停在沈衍马车外低声禀报:“王爷,王大人说他不回京了,他要留在并州。” 只听车内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随即是沈衍平静的回应:“无妨,启程吧。” 燕七领命上马,车队缓缓启动。 驿馆二楼,王子显正站在那儿,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萌生了留在这儿的念头,是百姓们跪在驿馆门前含泪感谢他的那一刻?还是看见梁腾带着人修筑堤坝的那一刻?又或许是更早…… 无论如何,他决心已定。他要留在这儿,为这里的百姓修建堤坝、重建家园,做一个真正有用之人,而非京城里那个徒有其表的吉祥物尚书。 不出预料的,城门口两侧的官道上挤满了人。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王爷千岁”,百姓们如同潮水般跪伏在地,拜谢声不绝于耳。 沈衍端坐车中,指尖微微挑起车帘一角。 晨光里,他看见了许多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孩童、有老妪,无一例外都红着眼眶。 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谢隐山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为政之道,在亲民,在以民为本,在心中有民。若能内化于心、外化于行,则百姓归心,天下归心。” 他不过做了分内之事,百姓却以如此赤诚相送。这天下,究竟是谢师这样的官太少,还是刘璋、冯成之流太多? 行至城门口,车队缓缓停驻。 顾白早已带着并州十三个县的县令列队静候,沈衍自马车上缓步而下,目光掠过众官员,轻易便看见了站在队伍末尾的梁腾,他神情肃穆,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王爷,”顾白带着众官行过礼后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本厚册,“此乃下官和并州十三县的县令合力拟定的《民生十策》,请王爷过目。” 沈衍接过册子,随手翻开几页。里面不仅详细记载了各县即将要推行新法,更勾勒出未来数年的治理蓝图,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可见是下了真功夫。 他合上册子,看向顾白:“很好,顾白,并州就交给你了。” 顾白深深一揖,声音坚定:“多谢王爷,下官,定不负王爷所托!” 这声谢,不仅是谢沈衍为并州所做的一切,也是谢沈衍为他所做的一切。是沈衍彻底洗清了并州官场,才让他这个一跃数级的太守当的如此顺利,终能一展抱负,为民请命。 唯一遗憾的,就是再没人能陪着他了……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队伍后方那辆马车,眼底情绪翻涌,终化作一片寂然。 沈衍道:“你可以去和她告个别。” 顾白缓缓摇头:“不,王爷。我知她胸怀鸿鹄之志,天地广阔,她应当去走属于自己的路。我会在并州等她回来,待她归来之时,定会让她看见一个崭新的并州。” 沈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顾白带着众人齐声高呼:“愿王爷,侯爷此回京城,一路平安——” 声浪浩荡,直入云霄。 谢凛扬鞭清喝:“启程!” 车队沿着官道行进了大半日。 尉迟峰策马跟在谢凛身侧,悄悄观察着自家侯爷。他觉着谢凛最近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虽并没有喜形于色,但眉宇间却少了往日的沉郁,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竟透着几分难得的平和。 他说不清这变化从何而来,只觉得谢凛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不少。 尉迟峰催马快走两步,与谢凛并辔而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凛头也不回,声音里却带着了然:“偷看了一上午了,有话就说。” 尉迟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属下只是觉得……侯爷最近似乎心情很好。”他斟酌着用词,“可是有什么喜事?让属下也跟着高兴高兴。” 谢凛略作沉吟,反问道:“你觉得沈衍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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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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