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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行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从这交握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他望向南方,那双总是飞扬不羁的凤眼里,渐渐沉淀出坚毅的光芒。 “好。”他重重点头,像是回答沈清砚,也像是告诉自己。 “江南……我们一起去。”
第196章 出发 圣旨传出来不过三日,京城里就飘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着江南雪灾的惨状,末了总要添一句:“……幸得陛下圣明,已派了镇国公世子和国子监的才子们南下赈灾了!”底下听客便嗡嗡议论开来。 “镇国公世子?可是那位……斗鸡走马出了名的陆小公爷?”有人咋舌。 “可不就是他!带着一群学生娃娃去赈灾?这……这不是儿戏么?” “唉,朝廷也是没法子了吧?听说南边儿乱得很,有头有脸的官儿谁愿意这时候去沾那晦气?” “可不是么,陆世子去也就罢了,镀层金,回来好加官进爵。其他学子,凑什么热闹?” “你懂什么,这叫‘不拘一格降人才’!” 有人怪声怪气地学舌,引起一阵低笑,“只是这人才……呵,但愿别到了地方,见了真章,露了怯。” “丢脸是小,误了事是大。我可听说了,江南那雪,邪性得很,冻死人无数。一群没经过事的学生娃娃,去了能顶什么用?别救灾不成,反成了累赘,还要地方官分心照料。” 最难听的话,自然传不到已经离京的陆景行他们耳朵里。 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块石头,却越来越沉。 出发时那点“为国为民”的热血,在连日不休的风雪和刺骨严寒中,被冻得有些发僵。 他们是腊月二十六清晨出的城。 陆景行、沈清砚、谢昀、顾惜朝、赵珩、程默言,加上十名精挑细选、换了便装的护卫,十六人,8匹马。 大队的粮草物资由剩下的学子押后缓行。 为了赶路,也为了保存体力抵御严寒,不得不两人共乘一骑,轮换控缰,另一人才能缩在后面稍作休息。 马是精选的良驹,负重两人,在深雪中跋涉,也极为吃力。 赵珩和程默言一匹。 程默言坐在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努力控着缰绳,在风雪中辨认方向。 赵珩从后面整个儿贴上来,双臂穿过他腋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还把冻得发木的脸埋进程默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嘴里含糊嘟囔:“默言,你身上……有股墨香味儿,还挺好闻……” 程默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 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被赵珩贴着的那片后背,却莫名地发烫。 他抿了抿唇,没接这话茬,只低声道:“抱紧,别掉下去。看路。” “知道知道……”赵珩含糊应着,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顾惜朝和谢昀又是另一番光景。 顾惜朝身形清瘦,被谢昀用宽大的墨狐大氅整个儿裹在怀里,几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沈清砚和陆景行同乘。 陆景行坐在前面,沈清砚在后。 出发时是沈清砚控缰,让陆景行能在他怀里休息片刻。 此刻,陆景行已换到前面,沈清砚则双臂虚虚环在他腰间,额头抵着他宽阔的后背,闭目养神。 连日奔波,沈清砚的体力消耗极大,脸色比雪还白。 陆景行的背脊很稳,替他挡住了最猛烈的风。 隔着几层衣物,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还有清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奇异地令人安心。 他们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地跑了三天三夜。 人靠着一股劲儿硬撑,马也到了极限。 干粮冻得能崩掉牙,就着雪水艰难下咽。手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全靠偶尔下马活动、互相揉搓才能勉强恢复一点血液循环。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和风霜痕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越往南,雪越厚,路越难行。 官道早已被积雪覆盖,只能凭着驿道旁偶尔出现的、被雪半埋的界碑和光秃秃的树干来辨认方向。 沿途村庄稀少,即便看到,也多是断壁残垣,杳无人烟,一片死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小队人马,在无边的、惨白的雪原上艰难蠕动,像是随时会被这白色的洪荒吞没。 第三天傍晚,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色却迅速黑沉下来,如同泼墨。 走在最前的护卫拼命睁大被雪迷住的眼睛,忽然指着前方模糊的风雪幕布,嘶声喊道:“公子!前面!好像有房子!像是客栈!” 所有人精神猛地一振,努力望去。 果然,在风雪肆虐的昏暗天光尽头,隐约矗立着一栋黑黢黢的、二层楼房的轮廓,门口似乎还挂着一盏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那一点昏黄的光,成了这绝望旅途中唯一可见的、象征温暖和庇护的标记。 沈清砚从陆景行背后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声音因寒冷和缺水而沙哑:“前面……有客栈。今夜,我们便暂歇一下吧。” 他气息有些不稳,连日劳累和寒冷,让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陆景行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头,似乎想回头看他一眼,但最终只是用力眨了眨被冰雪糊住的睫毛,望着那点摇曳的灯火,片刻,重重点头,声音斩钉截铁:“好。去前面的客栈。” 他提高声音,对身后众人道:“前方有客栈!今夜在此歇脚!所有人,打起精神,跟上!” 这句话仿佛给精疲力竭的众人注入了一丝力气。 马匹也似乎通人性,朝着那灯火的方向,奋力迈动蹄子。 又挣扎着在没膝的深雪中跋涉了近一刻钟,才终于来到客栈门前。 这是一栋孤零零立在岔路口的二层木石建筑,比想象中更破旧。 “悦来客栈”的招牌歪斜着,覆着厚厚的雪。 大门被积雪堵住了一半。 门口那盏气死风灯,灯罩破了好几处,火苗在里面疯狂跳动,随时会熄灭。 两名护卫下马,费力地扒开门口的积雪,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 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灰尘、劣质炭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油脂放久了的哈喇味,随着门开涌了出来,并不好闻,但比起外面透骨的严寒,已算是“暖意”。
第197章 客栈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桌椅都蒙着厚厚的灰。墙角一个炭盆,火苗微弱。 “有人吗?”陆景行当先踏入,靴子踩在坑洼不平的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只有风声和门板被吹动的咣当声回应。 “店家!有人吗?”陆景行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眉头蹙起。 过了好一会儿,通往后院的布帘子才被掀开,一个穿着褐色旧棉袄、脸颊却出奇红润的老头儿,搓着手,急匆匆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六十上下,身材干瘦,但面色红润得有些不自然,小眼睛快速地扫过门口这一行人,尤其在看到他们牵着的马匹和身上虽沾满雪泥但料子不错的衣物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光。 “哎呦,几位爷,这大雪嚎天的,是要住店?” 老头脸上堆起殷勤又带着惶恐的笑,哈着腰,“快请进,快请进!这鬼天气,可冻坏了吧?小店偏僻,难得有贵客光临!” “住店。要几间干净的房间,再准备些热水吃食。马匹用好料。”陆景行言简意赅,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积灰的柜台上。 老头眼睛一亮,连声应道:“有有有!房间有的是!热水马上烧!几位爷先坐,喝口热水暖暖!” 他扭头朝后堂喊:“招娣!死丫头,磨蹭什么呢?贵客到了!快出来倒热水!” 布帘再次晃动,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碎花旧棉袄、低着头、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端着一个大木盘,上面摆着几个粗陶碗,里面是浑浊的热水,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她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冻得通红开裂,始终不敢抬头看人,将水一碗碗放在众人面前的破桌上,动作局促。 “店家,可有热汤饭食?”赵珩早已冻得浑身打颤,捧着粗陶碗,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迫不及待地问。 老头闻言,脸上立刻换上愁苦万状的表情,拍着大腿叹气:“这位爷,实在对不住啊!这大雪封路都一个多月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小店的存粮早就见了底。莫说肉菜,就是米面,也只剩点缸底子,勉强够小老儿和这丫头糊口度日……这吃的,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众人脸上都露出失望之色。一路啃冷硬饼,此刻闻到炭火气,对一口热食的渴望无比强烈。 沈清砚放下水碗,水是温的,略带土腥气。 他从随身行囊里拿出几个冻硬的饼子,递给那小丫头,声音温和:“劳烦姑娘,帮我们将这个烤热一下,可行?” 小丫头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接过饼子,小声应了:“……嗯。” 声音细若蚊蚋。 她转身要走,陆景行叫住她:“姑娘,附近灾情如何?你们店里……可还安全?” 小丫头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颤:“雪……雪很大,村里……没人了。店里,店里就我和爷爷……安全的。” 说完,抱着饼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钻回了后堂布帘后。 众人心头更沉。 这还没到重灾区,路上的情况便已如此严峻。 陆景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谢昀沉吟片刻,开口道:“世子,稍后我修书一封,尝试联络江南谢氏的族人。我族中在临近几州也有些产业,虽也受灾,但或许能筹措到部分应急物资,可解燃眉之急。” 陆景行眼睛微微一亮:“如此甚好!有劳谢兄了!” 等待烤饼的时间,众人沉默地喝着碗里的热水,没人说话,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沈清砚坐在陆景行旁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昏暗的大堂。 柜台后堆着些杂物,落满灰。 通往二楼的楼梯吱呀作响。一切都透着破败和久无人气。 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那小丫头端水过来时,他离得近,似乎……闻到她身上,除了柴火和旧衣服的味道,还有一丝极其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肉食香气? 不是新鲜肉味,倒像是……熏腊肉的味道。可那老头明明说,无粮无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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