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两滴,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暗红。 可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胸腔里,那颗疯狂叫嚣着想冲出去的心,被他自己,用更冷更硬的铁链,一寸寸,重新锁回深渊。 他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道清瘦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第215章 死对头与旧传闻 “霜姐,今日的‘趣闻’归档了。” 听风阁二楼,一个青衣小厮将纸条放在沈清霜案头,嘴上不停:“头一条,还是那两位。” “辰时朝会,为着北境流民安置的银子该从兵部出还是户部出,沈大人和陆将军又当庭杠上了,引经据典吵了半个时辰,据说龙案上的砚台都震了三震。” 旁边整理卷宗的江知遥“噗嗤”笑出声,摇头:“这月第几回了?有七回了吧?” “第八回。” 沈清霜头也没抬,提笔在今日日期下划了道细线,旁边已有了七道类似的标记。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陆将军回京统共不到一月,效率挺高。” 小厮退下后,江知遥蹭到沈清霜身边,眼里闪着关切和好奇,压低声音:“霜霜,说真的……底下小的们都在猜。这两位爷,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而且,我前几日在衙门附近见着你哥,那官袍穿着都显空荡了。听通政司的人漏过一嘴,说他这一个月,几乎天天点灯熬油到后半夜。陆将军没回京时,他可没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我恍惚记得,三年前他们从国子监那会儿,不是挺……好的么?” 沈清霜闻言,笔尖悬在纸上片刻,随即“噗嗤”笑出声。她放下笔,托着腮看向江知遥,眼睛弯得像月牙: “我的傻遥遥,一个呢,是金銮殿上说一不二的沈阎王;另一个,是边关三年杀得匈奴胆寒的陆疯狗。这二位神仙在凌霄宝殿上打架——”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手指俏皮地摇了摇: “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在下边听着雷声,猜着是‘霹雳’还是‘紫霄’,有意思吗?反正啊,劈不到咱们头上。” 江知遥被逗乐了,却还不死心:“可你一点都不急?那可是你亲哥!” “急什么?”沈清霜眨眨眼,笑容里多了点只有知根知底的人才懂的狡黠,“他那是心里有火,自己熬自己呢。等那点火找到该烧的人,自然就舒坦了,肉也就长回来了。” 她凑近些,声音带着戏谑的笃定:“你想想,要是真成了路人,以我哥那性子,会在朝堂上花半个时辰跟他吵?” “行了,别喝了!这竹叶青都快被你喝出白水的味儿了!” 赵珩一把按住陆景行又去拿酒壶的手,满脸无奈。 陆景行甩开他的手,嗤笑:“管得着么?边关三年,喝的都是刀子烧,这玩意儿,淡出鸟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放下了杯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长街,似乎在搜寻什么,又似乎没有。 赵珩看在眼里,心里门清,叹口气:“得了,跟你透个风。林阁老后日在他城西别苑设了文会,说是赏新得的碑帖,请了不少国子监的旧识,还有这两年新冒头的学子。” 陆景行兴趣缺缺,把玩着空杯:“关我屁事。” “沈清砚也去。”赵珩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陆景行把玩杯子的手倏地停住,指尖微微收紧。 片刻,他扯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将杯子“嗒”一声扣在桌上:“他去便去,与我说作甚?怎的,还得我陆某人去给他沈大人捧场不成?” 赵珩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就嘴硬吧。三年前在云州……算了,那事提不得。 他换了个话题:“那你到底去不去?帖子可是也送到你府上了。” 陆景行没立刻回答,目光又投向窗外。 长街尽头,是通政使司衙门的方向。 夕阳余晖给青灰色的官署屋檐染上一层金边,肃穆又遥远。 “……再看。”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了。” 赵珩:“回府?” “嗯。”陆景行头也不回。 赵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第216章 文会暗流 林阁老别院,水云轩。 “……故而,为政不在高谈阔论,而在躬行实干。” 林阁老捻须,声音洪亮,将满场目光引向身侧,“便如清砚。” “短短三年,便在岭南那瘴疠之地,垦出万顷良田,安置流民数万。去岁岭南八州赋税增了三成,此乃实打实的功绩!” 席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清砚身上。 青衫,玉冠,神色淡得近乎冷清。 只微微颔首,道:“阁老过誉,分内之事。” “沈大人真年轻啊……”下首有学子低声惊叹。 “何止年轻?未及而立的正三品通政使,本朝有几个?” “你也不看看沈大人做了什么!听说岭南那边,去时豪强盘踞,流民成患,回来时路不拾遗,仓廪丰足!这几年边关打仗,粮草没出大乱子,多亏了岭南的供给!” “难怪陛下如此器重……” 议论声细细嗡嗡,沈清砚恍若未闻,只端起茶杯。 林阁老笑容更深,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压低些许,带着长辈的亲昵与慨叹:“当年你主动请缨去岭南,老夫还觉太过冒险。没想到啊,清砚,你当真给了天下人一个惊喜。” “是陛下信任,阁老指点,同僚协力。”沈清砚语气依旧平稳。 “诶,过谦了。”林阁老摆手,声音又扬起来,环视众人,“如此栋梁,方是我朝之福啊!” 话音落下瞬间,主座后那扇紫檀木苏绣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似是茶杯轻碰托盘的脆响。 林阁老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屏风下端那抹倏然隐去的浅杏色裙角,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沈清砚垂眸,看着杯中清茶倒映的、微微晃动的烛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唇角礼节性的弧度未变,眼底却依旧平静无波。 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连通前院与后园的月洞门附近,响起一阵隐约的骚动。 几个原本在赏玩门前太湖石的官员立刻转头望去,随即脸色一整,下意识地退开半步,让出道路。 玄色箭袖,绛紫锦袍。 陆景行大步走来,眉心蹙着,那股从沙场带回来的、混不吝的悍烈气息扑面而来,与这满园风雅格格不入。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月洞门附近散落的几堆人。 年老的学士,面生的年轻官员,没有。 他脚步没停,径直穿过月洞门,朝灯火更通明、人声更密集的连廊与水云轩方向走去。 所过之处,低语声嗡嗡响起: “陆将军?” “真是云麾将军……” “他也来了?今日这文会还真是……” “啧,沈大人可还在里头呢……” “早上朝堂那事儿还没完吧?这俩人不会在这儿又……” 陆景行耳力极佳,那些压低的议论一字不落钻进来,让他心头那股没找着人的邪火“噌”地又窜高一截。 他绷着脸,目光更加锐利地四处逡巡。 连廊,没有。临水的小亭,几个不认识的老头在论诗,没有。假山旁边,几个年轻学子正兴奋地比划着什么,还是没有。 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姓赵的诓他? 他脸色越发难看,正打算抓个下人问问,眼角余光瞥见水云轩侧面一丛湘妃竹后,晃过一道有点眼熟的、正偷偷摸摸往怀里塞点心的身影。 陆景行脚步一转,几步跨过去,手臂一伸,精准地勾住那人的脖子,用力往竹丛暗影里一带。 “唔!谁——”赵珩被点心噎得直瞪眼,等看清箍着自己的人,顿时垮了脸,含混不清地抱怨,“……陆疯子你干嘛!松手!点心、点心要掉了!” “掉个屁。”陆景行没松劲,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人呢?” “什、什么人?”赵珩装傻,拼命把嘴里点心咽下去。 “赵、子、玉。”陆景行手臂加了点力,勒得赵珩翻白眼,“你昨儿晚上,拍着胸脯跟老子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说沈清砚会来啊!”赵珩挣扎,压低声音,“他真来了!林阁老亲自领进去的,这会儿八成还在水云轩里头被当宝贝夸呢!” “在个鬼!”陆景行松开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老子里外转两圈了,毛都没看见!” “啊?”赵珩一愣,探头往水云轩方向看了看,里面人影幢幢,主位附近似乎确实空了个位置。 他眨眨眼,忽然“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脸上露出那种“我懂了”的贼笑,“是不是里头人多,闷得慌,躲出去了?我听说……后头临湖那‘听雨水榭’,景致好,又清净。” 他特意在“清净”二字上咬了咬。 陆景行盯了他两秒,眼神凶恶。 赵珩缩了缩脖子,赶紧补充:“我就是猜的!猜的!你别这么看我……” 陆景行没再废话,转身就走。 “哎!”赵珩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你不是不想看见他吗?还找?” 陆景行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硬邦邦丢下一句:“要你管?老子随便逛逛!” 说完,步子迈得更快,几乎是疾走,那身骚包的绛紫锦袍下摆划过夜色,带起一阵风。 赵珩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捂着嘴闷笑,肩膀直抖,低声骂了句:“死鸭子嘴硬,憋不死你……” 笑声还没收,后脑勺冷不丁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但吓得赵珩一个激灵,猛地转身。 程默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卷起来的书卷,刚才就是用它敲的。 靛蓝直裰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正静静看着他。 “三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长进。”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骂还是夸。
第217章 水榭照面 陆景行在穿过那片稀疏的竹林,即将踏入通往水榭的碎石小径时,脚步鬼使神差地顿了一下。 旁边是一洼不大的睡莲池,他侧过头,瞥了一眼。 池中倒影眉目凌厉,只是被边关风沙磋磨得深了些的肤色,在绛紫的衬托下,似乎……更显黑沉了点。 他下意识皱了下眉,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里,又掺进一丝自己都嫌矫情的嫌弃。 穿这么个色儿,有病。 他不再看,抬脚就踏上了小径。 水榭的轮廓在几株垂柳后清晰起来,临水而建,窗扉半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在黑暗中辟出一方静谧的天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2 首页 上一页 1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