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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大门洞开,门前空地泾渭分明地排着两条队伍。 左侧队伍多是寒门贡生与增广生,大多孤身一人,背负箱笼书箧,衣着朴素,神态间带着谨慎与期待。 右侧队伍则热闹非凡,尽是荫监与部分举监的世家子弟。 几乎每人身边都跟着三两仆从,捧着大大小小的箱盒包袱,更有甚者,连椅凳、熏炉都要带上,仆役们穿梭忙碌,喧哗声不绝于耳。 监门口设着两张长案,各有一位博士与书办坐镇,分别负责两侧队伍的抽签分舍与行李查验。 “所有监生听着!”一位面容严肃的周司业立于台阶之上,声如洪钟,“依林阁老新政,监生住宿,一律由监内抽签决定,两人一舍,不得私自调换!行李查验,严禁携带仆从、侍女、珍玩器皿、锦绣华服!违者,物品没收,并罚扫茅厕三日!” 话音刚落,右侧队伍便起了骚动。 “什么?两人一舍?还要跟那些……抽签?”一个锦衣少年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 “本公子从小独寝!怎能与人同住?还是抽签?!”另一个声音更显不满。 “就是!谁知道会抽到什么阿猫阿狗!” 抱怨声渐起,眼看就要闹开。 周司业脸色一沉,目光如电扫过:“肃静!此乃林阁老与祭酒大人共同定下的规矩!若有不服,现在便可退学归家!国子监庙小,容不下尊驾!” “林阁老”三字一出,如同冷水泼入沸油,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虽仍面有不忿,却无人敢再高声喧哗。谁不知林阁老乃皇帝心腹,改革派领袖,铁面无私? 队伍重新开始缓慢向前。 抽签,查验行李。 寒门学子这边大多行李简单,很快通过。 世家那边则不时响起书办严厉的喝止与公子哥儿心疼的哀叹,一件件玉器、香囊、锦袍被无情拿出,堆放在旁。 轮到顾惜朝时,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入寒门队伍的签筒。 展开纸签——“天字一号”。 书办登记,朗声道:“天字一号,顾惜朝。同舍者——谢昀。” 顾惜朝握着纸签的手猛地一颤,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谢昀?是……那个谢昀吗? 他倏然转头,看向右侧世家队伍,心跳如擂鼓。 恰在此时,一辆规制不凡、车厢侧面镌有“谢”字的马车,缓缓驶至国子监门前。 马车停稳,小厮放好脚凳,帘栊掀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腰系玉带的少年躬身而出。 他面容清俊,气质矜贵,下车后目光便精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顾惜朝身上。 正是江南谢家嫡子,谢昀。 顾惜朝瞳孔骤缩,愣在原地,真的是他…… 谢昀对上他的视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笃定,仿佛在说:看,你终究逃不开。 顾惜朝只觉得呼吸一窒,心中涌上说不清是惊是喜的复杂情绪,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看着那人穿过人群,径直朝自己走来。 “公子……您、您怎么会来此?”顾惜朝声音有些发干。 “国子监给了谢家一个荫监名额。”谢昀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声音不高,却清晰,“我便来了。”他顿了顿,问:“你不欢喜我来?” 顾惜朝连忙摇头,耳根微微发热:“不、不是……只是太意外了。” “那就好。”谢昀极为自然地伸手,接过顾惜朝手中沉甸甸的包袱,指尖似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既如此,我们先进去吧。” “啊?好、好……”顾惜朝还有些发懵,呆呆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以及谢昀提着他包袱、坦然自若的模样,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队伍继续前行。 轮到沈清砚时,他平静地抽签,展开——“天字三号”。 书办看了看右侧队伍尚未抽到的签,记录道:“天字三号,沈清砚。同舍者暂未抽出,沈监生可先入内安置。” 沈清砚颔首,提起自己简单的行李——一床被褥,一个装满书籍的藤箱,一个装着换洗衣物和笔墨的包袱,通过了查验,步入国子监深沉的门洞。 天字号房在监舍东侧,较为清静。 沈清砚找到三号房,推门而入。 房间果然不大,约十步见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通铺式的土炕,占了小半空间,看来这便是两人共寝之处。 炕边各有一个小柜,窗前并排放着两张书桌。角落里用屏风隔出一个小小区域,隐约可见盆架等物,应是洗漱之所。 虽简陋,倒也干净整齐。 沈清砚放下行李,先打开窗通风,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被褥铺在靠窗一侧,书籍按类别码放于靠窗的书桌上,笔墨纸砚摆好,几件洗换的青衫叠放入柜。 刚收拾停当,门外走廊便传来熟悉的哀嚎与抱怨,由远及近。 “不是吧——!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啊!程默言!为什么偏偏是你跟我抽到一间房?!”赵珩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伴随着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赵公子,签筒无情,怪只怪你手气不佳。”程默言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不过也好,夫人嘱我监督你用功,如今同住,倒是方便。” “不要啊!程兄!程大爷!我求求你了,你就当没看见我行不行?”赵珩几乎要哭出来。 两人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停在隔壁门口,接着是开门和放置重物的声响。 不多时,沈清砚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他起身开门,只见程默言站在门外,正欲拱手行礼,抬眼一见是他,清秀的脸上顿时露出讶色,随即化为笑意:“呀!这么巧,竟是沈兄!” 沈清砚也微微挑眉:“程兄住在隔壁?” “正是!”程默言笑道,侧身露出身后探出脑袋的赵珩。 赵珩一见沈清砚,圆脸上的愁苦立刻被惊喜取代:“沈兄!你居然住这儿?太好了!咱们是邻居啊!”他仿佛找到了救星,眼睛亮晶晶的。 沈清砚退后半步,让开门口:“两位,要进来坐坐么?” 三人正欲进门,走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不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衣物摩擦和略显吃力的呼吸。 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修长的红色身影,摇摇晃晃地挪过来——那人怀里抱着极高的一摞被褥枕头,几乎将上半身完全挡住,只能从下方看到一双踩着锦靴、走得有些踉跄的脚。 “赵珩!你小子死哪儿去了?还不快过来帮小爷一把!”被褥堆后传来闷闷的、带着恼火的熟悉声音,“这见鬼的国子监,抽什么风不让小厮进!小爷长这么大没自己抱过这么重的东西!” 赵珩先是一愣,随即看清那抹扎眼的红和露出的半截华丽衣摆,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噗——哈哈哈!陆景行!你、你这样太搞笑了!跟个搬货的苦力似的!哈哈哈!” “笑屁!快过来!”陆景行艰难地从被褥侧面探出半张脸,俊美的脸上因用力而泛红,额角还有一丝细汗,凤眼里冒着火。 赵珩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快步走过去,帮他把最上面两床滑落的被褥抱起来:“你抽到哪间了?可别跟我一样倒霉,跟程默言那家伙一屋……” “天字三号。”陆景行没好气地答,调整了一下怀里剩下的被褥,终于能看清前路。 “天字三号?”赵珩声音拔高,满是幸灾乐祸,“哎呀!那可真是太巧了!是沈兄的屋子!你跟沈兄一舍!”他朝沈清砚门口努努嘴。 “沈兄?谁?”陆景行抱着被褥,歪头看去。 只见门口立着一位身着半旧青衫的少年,身姿如竹,面容清俊,神色淡漠,正静静望着他。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清冷气度。 陆景行凤眼微挑,上下打量一番,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哟,我这舍友……长得还挺标致。”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陆景行脸上——那张俊美夺目的脸上,除了搬运重物的薄红与不耐,颧骨处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浅淡擦痕。 他眼神微凝,随即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真是冤家路窄。 赵珩没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热情地给沈清砚介绍:“沈兄,这位是陆景行,镇国公世子!往后有啥事,找他就行!在京城,没他摆不平的!”他说得与有荣焉。 “嗯。”沈清砚只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赵珩挠挠头,隐约觉得沈兄的态度好像不如之前温和了,但也没多想,帮着陆景行把被褥往屋里搬。 陆景行经过沈清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忽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哥俩好似的搭上沈清砚的肩膀,扬唇笑道:“沈清砚是吧?既然咱俩这么有缘,分到一间屋,往后……可得好好相处啊。” 他手掌温热,力度不轻,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拒绝的亲昵。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抬手,手指扣住陆景行的手腕,看似随意,实则巧劲一拨,将那只手从自己肩上移开。 “抱歉,”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陆景行,“我不太习惯与人这般亲近。” 陆景行猝不及防被扒拉开,抱着被褥本就重心不稳,不由得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意,凤眼眯起,瞪着沈清砚。 然而,当他看清对方那张近在咫尺、毫无瑕疵的冷清面容,以及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时,那股火气不知怎的,竟莫名其妙散了大半。 “行……”他撇撇嘴,拖长了调子,抱着被褥径自走进屋内,将东西一股脑扔在空着的炕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回头瞥了沈清砚一眼,意味不明地哼道,“小爷知道了。”
第6章 就这一次 夜色已深,国子监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巡夜人手中灯笼的微光在廊下摇曳。 “吱呀——” 天字三号房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和淡淡的酒气。 沈清砚正端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就着一盏油灯,默读《治河策要》。 灯光将他清俊的侧影投在墙上,沉静如画。 陆景行脚步有些虚浮地晃进来,反手带上门,脸上带着酒后的薄红,凤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水亮。 他一眼看到灯下看书的沈清砚,立刻扬起了笑,声音带着微醺的懒散:“哟,沈兄,这么晚了还用功呢?小心看坏了眼睛。” 他边说边自然地走过去,竟弯腰从沈清砚身后凑近,下巴几乎要搁到对方肩头,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沈清砚的耳廓,目光落在书页上。 沈清砚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捏着书页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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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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