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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顾长明看着他,“你在。” 沈梦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向官道上走去。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你的手也需要换药了。” 顾长明跟上他的脚步。两人走出杨树林,阳光重新洒下来,暖洋洋的,驱散了林子里的阴冷。但顾长明心里的那团阴云并没有散——有人在陷害师叔,有人在暗中操控一切,而他们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沈先生。” “嗯?” “你说幕后黑手可能在凌云阁内部?” “有可能。”沈梦生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能同时了解你和你师叔的人,不会太远。而且这个人手眼通天,能弄到北边来的毒药,能指挥死士——在凌云阁的地位不会低。” 顾长明沉默了。 他想到了很多人——长老、堂主、师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每一个人又都不像。凌云阁是他长大的地方,里面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要他在这些人里面找出一个内鬼,就像是要他在自己家里找出一个陌生人——明明哪里都熟悉,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别想了。”沈梦生忽然说。 “什么?” “你现在想不出答案的。”沈梦生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证据的时候,越想越乱。等到了凌云阁,见了你师叔,自然会有线索。” 顾长明看了他一眼。 “你总是这么冷静?” “不是冷静。”沈梦生说,“是累。累到不想浪费力气在没有证据的猜测上。” 顾长明没有接话。他注意到沈梦生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几分。左臂的伤虽然在衣袍下面看不到,但顾长明知道那伤口一直在渗血——因为他看到沈梦生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的手,”顾长明说,“让我看看。” “不用——” 顾长明已经伸手拉过了他的左臂,轻轻掀开袖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正在顺着手指往下滴。 “这叫皮外伤?”顾长明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梦生没有说话。 顾长明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怀里取出干净的白布——那是出发前在客栈买的,本来是用来包剑柄的——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拆开沈梦生左臂上已经浸透的布条。 伤口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刀锋切开了皮肉,露出下面白色的筋膜,边缘已经开始发炎了,红肿得厉害。 “怎么不说?”顾长明的声音很低。 “说了也没用。”沈梦生靠在路边的杨树上,低头看着他给自己包扎,“路还是要走,伤还是在那里。” “你可以说疼。” “说了也不会不疼。” 顾长明抬起头,看着他。 沈梦生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背了很重的东西,背了很久。 “沈先生,”顾长明说,“你可以在我面前说疼。” 沈梦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顾长明低下头,继续包扎,“我会听着。” 沈梦生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杨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长明的手指很稳,一圈一圈地将白布缠在沈梦生的手臂上,力度刚好,不松不紧。他包扎的手法比之前好了很多——沈梦生教过他一次,他就记住了。 “好了。”顾长明将最后一圈布条固定好,站起来,“不要再用力了。如果再裂开,这只手就废了。” “你刚才说的话,”沈梦生忽然开口,“和我师父说的一样。” “什么话?” “‘你可以在我面前说疼。’”沈梦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以前也这么说。”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顾长明看着他。沈梦生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像是被压了很久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沈梦生直起身,从杨树上离开,“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向官道上走去。顾长明看着他的背影——瘦削的、左臂缠着白布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一样,都在背负着什么。 只是他背负的是师门,而沈梦生背负的,是比师门更重的东西。 两人在日落之前赶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两家客栈。他们选了靠东边的那家,要了两间房。掌柜的看了看他们——一个带剑的年轻人,一个带药箱的郎中——多问了一句:“二位是兄弟?” “不是。”顾长明说。 “朋友。”沈梦生说。 两人同时开口,答案不一样。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掌柜的笑了笑,给了他们两间挨着的房间。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两碗面,一碟咸菜,一壶茶。顾长明吃得很慢,沈梦生吃得更慢——他用右手拿筷子,左手放在桌子下面,没有动过。 “你的手不方便,”顾长明说,“要不要我——” “不用。”沈梦生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我练过用右手。” “你什么都练过。” “活得久,自然什么都得会一点。” 顾长明看着他。沈梦生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道。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大堂的窗户和门口——那是职业习惯,顾长明认得出来,他自己也有。 “今晚我来守夜。”顾长明说。 “不用。”沈梦生放下筷子,“你明天还要赶路,需要休息。我来守。” “你的手——” “守夜不需要用手。” “沈先生。” “顾兄。”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顾长明看着沈梦生,沈梦生看着顾长明。大堂里没有别的客人了,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油灯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一人一半。”顾长明说,“你先睡,后半夜我来换你。” 沈梦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夜深了。 顾长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隔壁房间没有声音,沈梦生大概已经睡了。他翻了个身,将剑放在枕边,左手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道裂纹还在,温润的玉质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太累了,从云州出来之后就没好好休息过,右臂的伤还在疼,左肩的老伤也在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意识就开始模糊,像是沉入了很深的水里。 然后他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而是被一种感觉——房间里有别人。 他的手立刻按上剑柄,然后他看到了窗边的影子。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将一个人的侧影清晰地勾勒在墙上。那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窗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笛子。但没有吹,只是握着。 顾长明松开了剑柄。 是沈梦生。 他坐起来,无声地下了床。月光很亮,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沈梦生背对着他,坐在窗台上,月光落在他身上,将月白长袍染成了银白色。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左臂的伤处被月光照到,白布上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迹。 顾长明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背影。 很瘦。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像是薄薄的一层布料下面只有骨架撑着。他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整个人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走。笛子握在右手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那是在百花楼里左拥右抱的手,是在码头上为他挡刀的手,是给他包扎时轻得像羽毛的手。 顾长明拿起椅背上的外袍,走过去。 他走得很轻,但沈梦生还是听到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吵醒你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月光。 “没有。”顾长明走到他身后,将外袍披在他肩上,“睡不着?” “习惯晚睡了。”沈梦生没有拒绝那件外袍,只是用右手拉了拉衣襟,将它裹紧了一些,“你回去睡吧,我守着呢。” 顾长明没有回去。 他在窗台旁边坐下来,和沈梦生并肩。窗外的月光洒在镇子的屋顶上,瓦片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很遥远。更远的地方是黑沉沉的山影,连绵起伏,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沈先生。”顾长明说。 “嗯?” “你在想什么?” 沈梦生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顿了一下,“很多事。” “比如?” “比如明天会不会又有截杀。比如到了凌云阁之后,你师叔会说什么。比如——”他停了一下,“比如这枚玉佩裂了,还能不能修好。”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顾长明借走的那枚莲花佩,而是另一枚。很小,只有铜钱大小,雕成了一朵半开的花。月光下,玉质温润,和那枚莲花佩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顾长明问。 “我娘的。”沈梦生将玉佩举到月光下,看着它,“她留给我的。和你那枚是一对。” 顾长明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说那枚莲花佩是你娘的遗物——” “对。”沈梦生将玉佩收好,“我娘留了两枚,一枚莲花,一枚这个。莲花给了你,这个我自己留着。” “为什么给我?” 沈梦生没有回答。 月光下,他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柔和而清冷。他像是在看窗外的月亮,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顾长明看不到的地方。 “因为你需要。”他终于说,声音很轻。 “我需要?” “你需要有人——有什么东西——在你不确定的时候,告诉你有人在。”沈梦生转过头,看着他,“那枚玉佩里装了机关,它被触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所以不管你走到哪里,遇到什么事——只要玉佩碎了,我就知道你出事了。” 顾长明看着他。 月光落在沈梦生的脸上,将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没有温和,没有算计,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安静的、像是月光本身的东西。 “所以你借给我,”顾长明说,“不是让我用它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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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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