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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那个杂役——说的是真的吗?” 沈梦生沉默了片刻。 “顾兄,”他说,“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追出去。你师叔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不是巧合。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对。”沈梦生走到他身边,“他在等你追上去。然后——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一定不会是你想看到的事。” 顾长明闭上眼睛。 月光下,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在和自己的本能做斗争。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沈先生。” “嗯。”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是硬撑出来的,像是一面裂了缝的墙,外面刷了一层新漆,“现在追上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转过身,走回正堂。杂役已经死了,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角带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顾长明蹲下来,合上了他的眼睛。 “明天,”他说,“我去找师叔。” 沈梦生站在他身后,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顾长明的背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好。”他说,“我陪你。” 顾长明站起来,转身看着他。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先生。” “嗯。” “那片桃花林,明天——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再去看看。” 沈梦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好。”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月光将整个凌云阁照得如同白昼。但白昼之下,阴影还在。顾长明腰带上别着的那枝桃花已经蔫了,花瓣掉了一半,只剩下两三片还挂在花茎上,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他没有扔。 ---
第13章 暗中调查 天还没亮,顾长明就醒了。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风声。凌云阁的早晨比云州冷得多,山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味。他腰带上还别着昨天那枝桃花,已经完全蔫了,花瓣缩成一团,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暗黄。他没有扔,取下来放在枕边。 昨晚的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杂役的话、师叔站在月光下的眼神、沈梦生拉住他时手指的力度。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尤其是师叔看他那一眼。那不是内鬼被揭穿时的慌张,也不是杀人灭口时的狠辣,而是——心疼。 一个内鬼,为什么要用心疼的眼神看他? 顾长明想不通。 他起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推开门,隔壁房间的灯已经亮了。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沈梦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推开门,沈梦生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什么。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袍,左臂的伤处重新包扎过了,白布从袖口露出来一截。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摇晃。 “你一晚没睡?”顾长明问。 “睡了。”沈梦生头也不抬,“起得早。” 顾长明走过去,看到纸上画的是凌云阁的地图。不是那种随便画几笔的草图,而是非常精细的平面图——前院、中院、后院、后山、桃林、正堂、弟子房、长老院,每一个建筑的位置、每一条路的走向、每一扇门的朝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沈梦生用炭笔在地图上添了一笔,“到处走了走,顺便记了一下。” “顺便?”顾长明看着那张地图,上面的细节精确到连后山那条小路上有几块石头都标了出来,“你记了多久?” “一个时辰。”沈梦生放下炭笔,抬起头看着他,“顾兄,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周明远。” 顾长明的眼神变了一下。周明远——凌云阁二弟子,他的师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挨师父的骂。在凌云阁的弟子里,除了他,周明远的武功最高,人也聪明,师父一直很器重他。 “他怎么了?” 沈梦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左脸颊有一颗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 “这是谁?”顾长明问。 “昨晚周明远见的人。”沈梦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子时三刻,在后山桃林边缘。周明远从弟子房出来,这个人从后山的小路上来。两人在桃林边上的石亭里谈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顾长明的手按上了桌沿。 “你跟踪周明远?” “不是跟踪,是观察。”沈梦生将画像推到顾长明面前,“昨天你在安顿我的住处时,我在中院转了一圈。周明远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窗户朝东,能看到后山的路。他的窗户开着,但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那条缝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正堂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 “他在观察正堂的动静。”沈梦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昨天那个杂役在正堂门口扫了一个时辰的地,周明远在二楼看了至少半个时辰。一个凌云阁的二弟子,为什么要盯着正堂看?” 顾长明沉默了。 “昨晚他见的那个人,”沈梦生继续说,“我偷听到了一些对话。” “偷听?” “爬树。”沈梦生说得轻描淡写,“桃林边上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藏一个人没问题。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山风把声音往树上送,听得很清楚。” “你爬树?”顾长明看着他——一个左臂有伤、脸色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游方郎中,爬上一棵老槐树去偷听。 “小时候常干。”沈梦生笑了笑,“采药的时候,有些珍稀药材长在树上,不爬采不到。” 顾长明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不是实话,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们说了什么?” 沈梦生靠在窗框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那个方脸的人先开口,问周明远‘东西找到了吗’。周明远说‘没有,正堂书架上的东西被人先拿走了’。方脸的人说‘不是书架上的,是另一份’。周明远问‘在哪里’,方脸的人说‘在陆青云手里’。” 顾长明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方脸的人说了一句话——”沈梦生看着他,“‘天枢令有两枚,一枚在云州,一枚在凌云阁。云州的那枚已经被取走了,凌云阁这枚,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 天枢令。又是天枢令。 顾长明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团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还有吗?” “还有。”沈梦生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画像,“方脸的人走之前说了一句——‘阁主说了,如果陆青云不肯交出来,就按原计划行事。云州的布局已经差不多了,凌云阁这边不能拖。’” “云州的布局。”顾长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们在云州到底在布什么局?” “不知道。”沈梦生摇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赵万金的死、漕运码头的截杀、六帮八派的内乱,都是这个‘布局’的一部分。而凌云阁这边——”他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正堂”位置,“有人在天枢阁和凌云阁之间传递消息。” “周明远。” “不只是周明远。”沈梦生将地图和画像收好,“他是执行者,不是策划者。策划者另有其人,在凌云阁的地位比周明远高得多。” 顾长明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风涌进来,带着松针的苦涩气息。远处,凌云阁的弟子们已经开始晨练了,剑器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顾长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先生,”他转过身,“我去查周明远最近的行踪和往来账目。你去——继续盯着。如果那个方脸的人再来,跟上去,看看他到底是谁的人。” 沈梦生点头。 “小心。”顾长明说。 “你也是。” 顾长明走出房间,穿过中院,向账房走去。 凌云阁的账房在前院东侧,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堆满了账本。管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刘,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到顾长明进来,连忙站起来。 “大师兄,怎么有空来账房?” “刘叔,我想查一个人。”顾长明没有拐弯抹角,“周明远。他最近几个月的俸禄和额外支出,有没有异常?” 刘叔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大师兄,这个……”他搓了搓手,“二师兄的账目,按理说不能随便给人看——” “刘叔,”顾长明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是在查案。云州商会会长赵万金的案子,和凌云阁有关。师父也知道。” 刘叔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顾长明。 “二师兄的俸禄和普通弟子一样,每月二两银子。但最近三个月——”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他每个月都有一笔额外的进账,数目不小。上个月是五十两,这个月是八十两。” “从哪里来的?” “记账的人写的是‘朋友馈赠’。”刘叔推了推眼镜,“但哪个朋友能每个月送几十两银子?就算是亲兄弟,也没这么大方。” 顾长明翻看着账册。除了俸禄和那笔“朋友馈赠”,周明远的账目上还有几笔支出——上个月在城里的银楼买了一支金钗,花了十五两;这个月在布庄扯了两匹上好的蜀锦,花了二十两;三天前又在珠宝店买了一对玉镯,花了三十两。 “他最近在花钱。”顾长明说。 “花得不少。”刘叔点头,“以前二师兄很节俭的,从不乱花钱。但最近几个月,突然阔气了。弟子们都在议论,说他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生意。” 顾长明合上账册,还给刘叔。 “刘叔,这些账目,除了我,还有谁查过?” “没有了。”刘叔摇头,“大师兄你是第一个。”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来查过。” “明白。” 顾长明走出账房,站在院子里。晨光洒在青石板地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小时候,周明远比他大两岁,总是带着他练剑。他练不好“清风十三式”的第五式时,周明远陪他练了一整个夏天,一遍一遍地示范,一遍一遍地纠正。那时候的周明远,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吃着食堂里最便宜的饭菜,连一把好剑都买不起。 现在他买金钗、买蜀锦、买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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