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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出房间，敲响了沈梦生的门。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沈梦生站在门口，月白长袍已经穿好了，药箱背在肩上，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出发。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 “听到了。”他说，“云州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 “送信的马蹄声。”沈梦生走出房间，关上门，“从山脚跑上来，一路没停。这种速度，一定是急报。”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将信递给沈梦生，沈梦生快速扫了一遍，手指在“满门被灭”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三个帮派，”沈梦生的声音很低，“青虎帮、飞鱼寨、铁剑门。青虎帮在上次天枢阁突袭时就已经元气大伤，飞鱼寨寨主之前就被杀了，铁剑门——”他顿了一下，“李长山的门派。” 顾长明的眼神变了。 “李长山——铁剑门的门主。上次你说他可能是内鬼。” “是。”沈梦生将信折好，还给顾长明，“但现在他被灭了满门。如果他是内鬼，天枢阁不会动他。除非——” “除非他不是内鬼。”顾长明接过话，“或者他暴露了，被灭口了。” “都有可能。”沈梦生看着他，“但不管哪种可能，云州现在需要你。” 顾长明点了点头，转身向正堂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沈梦生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月光还没有完全消退，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鱼肚白，将凌云阁的飞檐翘角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正堂里，顾天鸿已经在了。他坐在主位上，手里也拿着一封信——和顾长明收到的那封一样。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顾长明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杀意。 “师父。” “看到了？”顾天鸿将信放在桌上。 “看到了。” “你怎么想？” “去云州。”顾长明的声音没有犹豫，“立刻。” 顾天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天枢阁敢在云州动手，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和整个正道开战的准备。你现在去云州，就是往刀口上撞。” “师父，赵盟主在等我们。六帮八派在等我们。如果我们不去——”顾长明的声音沉了下来，“云州就完了。云州完了，下一个就是凌云阁。” 顾天鸿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正堂中间，背对着顾长明，看着墙上那幅开山祖师的画像。画像上的老人手持长剑，目光如炬，像是在看着几百年后的每一个人。 “长明，”顾天鸿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云州查案？” “师父让我去，自然有师父的道理。” “不是道理。”顾天鸿转过身看着他，“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顾长明没有说话。 “去吧。”顾天鸿走回主位，坐下来，“带上凌云阁的精锐，能带多少带多少。到了云州，听赵铁衣的指挥。还有——”他看了一眼站在顾长明身后的沈梦生，“沈先生，云州的事，拜托了。” 沈梦生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顾长明转身走出正堂。沈梦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到中院的演武场。天已经亮了，晨光洒在青石板地上，将整个演武场照得一片金黄。顾长明站在演武场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集合！”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中院都听得清清楚楚。弟子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白衣如雪，腰悬长剑，在演武场上列成整齐的方阵。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百名凌云阁精锐弟子已经列队完毕。 顾长明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中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跃跃欲试。他不知道这一去，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必须有人去。 “云州出事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天枢阁屠了三个帮派，满门，不留活口。赵盟主在等我们，六帮八派在等我们。我们现在出发，去云州。” 没有人说话。三百双眼睛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我不说大道理。”顾长明看着他们，“我只说一句——今天去云州，不是为了凌云阁的名声，不是为了什么武林大义。是为了那些被杀的人，为了那些还在等我们去救的人。” 他顿了一下。 “出发。” 三百人齐刷刷地抱拳，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 沈梦生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这一幕。晨光落在顾长明的身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挺拔如松，目光如炬，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剑。沈梦生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雨夜中看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十四具尸体中间，剑锋滴血，眼神清澈。 那个时候，他是一个人。 现在，他身后有三百个人。 但沈梦生知道，这三百个人，不是让他变强的原因。让他变强的，是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东西——云州、六帮八派、赵铁衣、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沈梦生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走过去，递给顾长明。 那是一枚信号弹，比手指长一些，通体黑色，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拉环。 “这是什么？”顾长明接过信号弹，在手里掂了掂。 “信号弹。”沈梦生看着他，“遇到危险就放这个。无论多远，我都会到。” 顾长明的手指在信号弹上收紧了。他看着沈梦生的眼睛——那双桃花眼没有弯，没有笑，很认真地、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又像是在立一个flag。 “无论多远？”顾长明问。 “无论多远。”沈梦生说。 顾长明将信号弹收进怀里，贴着那枚有裂纹的莲花佩。两个东西碰在一起，一硬一软，冰冰凉凉和温温润润，贴着他的胸口。 “好。”他说。 三百人下山了。 三千六百级石阶，顾长明走在最前面，沈梦生落后半步。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前一后，像是一条线。身后是三百名白衣弟子，脚步声整齐划一，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顾长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凌云阁。飞檐翘角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光，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 “沈先生。”他边走边说。 “嗯。” “你说‘无论多远，我都会到’——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你呢？”顾长明转头看着他，“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谁来救你？” 沈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用人救。” “为什么？” “因为——”沈梦生顿了一下，“我习惯了。” 顾长明没有说话。他加快脚步，走到队伍的最前面。沈梦生看着他的背影，晨光将那道背影拉得很长，像是一把插在大地上的剑。 云州城，铁衣山庄。 赵铁衣站在山庄门口，身上的战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在渗血，但他像是没感觉到，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官道的方向。 “赵大哥，您先去歇一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一个手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 “不用。”赵铁衣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们快到了。” “您怎么知道？” “直觉。” 手下不敢再劝，退到一边。 赵铁衣站在门口，看着官道的方向。阳光很烈，晒得地上的黄土发白，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变形。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了，从日出站到日上三竿，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到了——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浪潮。白衣如雪，腰悬长剑，步伐整齐划一，像是一把巨大的剑，从大地深处拔出来，直指天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玄色劲装，腰悬长剑，步伐稳健如松。 赵铁衣的眼眶红了。 他大步迎上去，在距离顾长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抱拳行礼，声音哽咽：“顾少侠，云州等你很久了。” 顾长明看着他。赵铁衣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战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但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虎目依然炯炯有神，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弯了腰、但根还扎在地里的老松。 “赵盟主。”顾长明抱拳还礼，“我们来晚了。” “不晚。”赵铁衣的声音有些发抖，“来了就不晚。” 他看了一眼顾长明身后的三百名白衣弟子，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进城吧。”他说，“我带你们去看。” 云州城比顾长明上次来时安静了很多。不，不是安静——是死寂。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人影在巷口一闪而过，像惊弓之鸟。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纸钱和灰烬，在空中打着旋。 赵铁衣带他们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青虎帮的驻地。大门被劈成了碎片，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后院，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苍蝇嗡嗡地飞着，落在尸体上，又飞起来。 顾长明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惨状。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没有人逃过。最小的那个孩子，大概只有三四岁，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衣服，大概是谁在临死前想保护他。 顾长明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沈梦生站在他旁边，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见过很多死人，在天枢阁的那些年，他见过比这更惨的场面。但每一次看到孩子死在面前，他都会想起一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事。 “这是第一个。”赵铁衣的声音沙哑，“第二个在城东。” 飞鱼寨在城东，靠近漕运码头。和青虎帮一样，满门被灭。寨主之前就被杀了，群龙无首，抵抗更弱，死的人更多。寨子后面的水塘里飘着几具尸体，泡得发胀，分不清是谁。 “这是第二个。”赵铁衣的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第三个在城北。” 铁剑门在城北，是三个帮派中最大的一个。门主李长山的尸体被钉在大门上，胸口插着一面铁牌，上面刻着“天枢”二字。他的眼睛还睁着，表情扭曲，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门内的院子里，铁剑门的弟子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每一个人的胸口都插着一面同样的铁牌。顾长明数了数——四十七个人。铁剑门从上到下，四十七口人，一个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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