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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明。 沈寒渊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他以为再也看不到的脸。 “你中毒了。”顾长明的声音很冷,但沈寒渊听出了那冷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复杂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时发出的声音。 沈寒渊点了点头。很轻的动作,但牵动了伤口,左肩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叫,只是咬住了嘴唇,将那股痛咽了下去。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中毒了?” 沈寒渊又点了点头。 “你在医馆的时候就知道?” 点头。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就知道?” 点头。 “你知道自己中毒了,你不说。你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你不说。你就打算这样走?走到哪里去?走到路边等死?” 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疲惫的、像是在说“那又怎样”的东西。 “你不用管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我死了,你就不用纠结了。” 顾长明的手握紧了拳头。 他看着沈寒渊躺在地上的样子——月白长袍被血和灰尘染得面目全非,左臂的伤口青紫发黑,嘴角的黑血在往下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这个人刚才还在医馆里站着,还在给赵铁衣包扎,还在说“布防图是真的”。他撑了那么久,撑到被赶出去,撑到走出医馆,撑到以为自己走远了,才倒下。 “你欠我一条命。”顾长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寒渊看着他。 “在漕运码头,你替我挡了一刀。”顾长明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控制不住,“那一刀,是你替我挡的。所以你还欠我一条命。你欠我的,没还清之前,不准死。” 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光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是崩溃,是一种很轻的、很脆的、像是冰面上第一道裂纹的东西。 “顾兄……”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说狠话。” 顾长明没有说话。他弯下腰,将沈寒渊从地上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揽着他的腿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在怀里。沈寒渊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到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像是一把骨头撑着一件衣服。他的头靠在顾长明的肩窝里,呼吸很浅,很轻,像是一只受了伤的猫。 “你不是让我滚吗?”沈寒渊的声音闷闷的,从顾长明的肩窝里传出来。 “闭嘴。”顾长明抱着他,向医馆走去。 “你不是说别让我再看到你吗?” “闭嘴。” “你不是拔剑指着我了吗?” “我说闭嘴。” 沈寒渊不说话了。他靠在顾长明的肩上,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嘴唇上的黑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道暗色的痕迹,像是一条裂开的伤口。 顾长明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笑。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不是百花楼里风流公子的假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在梦里才会出现的笑。 “笑什么?”顾长明问。 “笑你。”沈寒渊没有睁眼,“你嘴上说让我滚,手却抱得这么紧。” 顾长明没有说话。他的耳根红了,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沈寒渊感觉到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顾兄。” “嗯。” “对不起。” 顾长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骗你。”沈寒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一开始是任务,但后来不是了。后来我想告诉你,但我怕。我怕你知道了,就会像现在这样,用剑指着我,让我滚。”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知道了。你也让我滚了。我滚了。但我没想到你会追上来。” 顾长明没有说话。他抱着沈寒渊,走进医馆的院子。院子里的人看到他们,都愣住了——大师兄抱着那个游方郎中,两个人浑身是血,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脸色铁青。没有人敢问发生了什么,所有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叫大夫。”顾长明的声音冷得像冰。 “大、大夫在里屋——” 顾长明抱着沈寒渊走进里屋,将他放在床上。沈寒渊的身体刚碰到床铺,手就垂了下去,像是最后一根弦也断了。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大夫跑过来,看了看沈寒渊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左臂的伤口,脸色大变。 “中毒了。这是天枢阁的‘寒魄散’,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救他。”顾长明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大夫打了个寒颤,“救不活,我拆了你的医馆。” 大夫不敢再说话,打开药箱,开始施针。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沈寒渊的穴道,从肩井到曲池,从内关到合谷,每一针都扎得很深。沈寒渊的身体在微微抽搐,但他的眼睛始终闭着,没有醒过来。 顾长明站在床边,看着大夫施针。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抱沈寒渊的姿势,弯着,像是怀里还有什么东西。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沈寒渊的血,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是开在玄色布料上的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沈寒渊的体温——很凉,凉到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温度。他握紧拳头,将那点温度锁在掌心里。 “寒魄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解吗?” 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是有,但需要一味药引——千年雪莲。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整个云州城都找不到。” “哪里能找到?” “洛州的药王谷可能有。但来回最快也要三天。三天——”大夫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寒渊,“他撑不过一天。”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 “一天够了。”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顾少侠!”大夫叫住他,“您去哪?” “洛州。” “一天来回?洛州离这里三百里——” 顾长明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阳光正烈,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白。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向马厩走去。 走到马厩门口,他停下来。 他想起沈寒渊说过的话——“无论多远,我都会到你身边”。他给了他信号弹,说遇到危险就放,无论多远都会到。他做到了。他单枪匹马潜入天枢阁大营,偷出了布防图,中了毒,撑到把图交给他,撑到被赶出去,撑到以为自己走远了,才倒下。 他说“无论多远,我都会到你身边”。他说到做到了。 现在轮到他了。 顾长明牵出马,翻身上去,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冲出马厩,冲出医馆,冲出云州城。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将他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他伏在马背上,看着官道在眼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三百里,一天来回。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必须做到。因为那个人在等他。那个人替他挡过刀,借他玉佩,说“无论多远,我都会到你身边”。那个人说他从来没想过骗他。 他信。 他不想信,但他信。 不是因为证据,不是因为逻辑,是因为那个人倒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骗你”。一个人的眼睛不会骗人。沈寒渊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装出来的,是藏不住的。 顾长明伏在马背上,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等我。”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到。只有风,和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鼓。 医馆里,沈寒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银针扎在他的穴道上,在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大夫坐在床边,每隔一会儿就探一下他的脉搏。脉象越来越弱,像是风吹过琴弦时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轻,越来越细,随时会断。 “沈先生,”大夫低声说,“您可要撑住啊。顾少侠去洛州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沈寒渊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走了。 大夫叹了口气,又扎了几根银针。他不知道这些银针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如果顾长明不能在一天之内回来,这个人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窗外,太阳正在西沉。云州城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洗过一样。远处,天枢阁大军退去的方向,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的,凄厉而悠长。 顾长明骑着马,在官道上狂奔。路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影子。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条通往洛州的路。 三百里。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信号弹,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他没有放,因为放了也没用——沈寒渊说过,无论多远,他都会到。但沈寒渊现在躺在床上,连动都动不了。他不能指望他来救他,这一次,换他来救他。 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暗。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山顶上,又大又圆,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看着大地上那个策马狂奔的人。 顾长明伏在马背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远方。 医馆里,大夫又探了一次沈寒渊的脉搏。脉象比刚才更弱了,弱到他几乎摸不到。他叹了口气,将银针又扎深了几分。 “沈先生,”他低声说,“您得撑住啊。” 沈寒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大夫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沈寒渊的手指确实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他的嘴唇也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 大夫凑过去,听清了。 “顾……长明……” 他在叫他的名字。 大夫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他见过很多人在生死边缘挣扎,有的人叫娘,有的人叫孩子,有的人叫一个再也见不到的名字。但很少有人叫一个刚用剑指着自己、让自己“滚”的人的名字。 “他在路上。”大夫说,“他去洛州给您找药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您撑住。” 沈寒渊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将整个云州城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官道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月光下飞驰,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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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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