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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里,沈寒渊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的拳头还握着,握着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握着那个名字,握着那句没说完的话。 “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骗你。” 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但我骗了你。从一开始就骗了你。所以你不信我,是对的。” 但他在等。 等那个人回来。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再看一眼。看一眼那个用剑指着他、让他“滚”、又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的人。看一眼那个嘴上说“你欠我一条命”、手上却把他抱得紧紧的人。看一眼那个策马狂奔三百里、去给他找药的人。 他在等。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夜风吹过云州城的街道,吹过医馆的窗户,吹过沈寒渊苍白的脸。 他还在等。 而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 ---
第22章 七日救治 千年雪莲送到的那个清晨,顾长明的衣袍上全是露水和尘土。 他将油纸包扔在桌上时,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六百里奔袭后肌肉的惯性痉挛。大夫打开纸包,看到那株完整的雪莲,手也开始抖了。他在药王谷待了二十年,见过不少珍稀药材,但这么完整的千年雪莲,还是第一次见到。 “顾少侠,您——” “救他。”顾长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里全是血丝,“救不活,我拆了你的医馆。” 大夫不敢再说话,手脚麻利地开始配药。千年雪莲为主药,辅以十七味辅药,每一样都要精确到毫厘。顾长明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床上那个人。 沈寒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月白长袍被血和灰尘染得面目全非,左臂的伤口青紫发黑,毒素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正在向心口扩散。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大夫说他撑不过一天,他已经撑了整整一夜。 顾长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他见过很多次——在客栈大堂里温和地笑,在赵府书房里冷静地射银针,在漕运码头上替他挡刀,在月光下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你该拔剑相对的人,你会怎么办”。每一次,这张脸上都有表情——温和的、冷静的、苦涩的、试探的。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苍白,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上面的字迹全都模糊了。 “药配好了。”大夫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过来,药味浓烈得呛人,“得喂下去。他吞不下去的话——” 顾长明接过碗,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用左手托起沈寒渊的后颈,将他的头微微抬高,右手将勺子送到他唇边,轻轻撬开他的牙齿,将药汁一点一点地灌进去。 沈寒渊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吞下去了。 顾长明松了一口气,又舀了一勺。一勺、两勺、三勺……半碗药灌进去,沈寒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苦味。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呼吸还是那么浅,那么弱。 第一天,沈寒渊没有醒。 高烧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像是摸着一块被火烧过的铁。顾长明用湿布敷在他的额头上,每隔一炷香就换一次。大夫说毒入骨髓会引起高烧,这是身体在做最后的抵抗。等抵抗不住了,烧就会退,人也就走了。 顾长明守在床边,一步都没有离开。他让人从凌云阁的藏书楼送来医书,一本一本地翻,找关于“寒魄散”的记载。这种毒是天枢阁独有的,用七种寒性毒物炼制,中者毒入骨髓,高烧不退,三日之内必死。解药需要千年雪莲为主药,辅以十七味辅药,缺一味都不行。他翻遍了所有的医书,找到了完整的药方,又亲自去药房配药。 大夫站在旁边,看着他称药、研磨、混合,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配药,忍不住问:“顾少侠,您学过医?” “看过一些书。”顾长明头也不抬,将配好的药粉倒进药罐,加水,放在炉子上煎。 大夫没有再问。他看着顾长明煎药的动作——火候、时间、搅拌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不像是一个只“看过一些书”的人能做出来的。但他不敢多嘴,因为顾长明的脸色比床上那个病人还难看。 第二天,沈寒渊还是没有醒。烧退了一些,但还是在烧。顾长明守了整整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出血,衣袍上全是药渍和血渍,但他没有离开床边。他让人在房间里加了一把椅子,就坐在床边,看着沈寒渊的脸。 午后,沈寒渊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 顾长明立刻凑过去。“沈寒渊?” 没有回答。沈寒渊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在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娘亲……别走……” 顾长明的手指收紧了。 “娘亲……我会听话的……别打我……”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落在地上,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画面——一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反复说着“我会听话的”。 顾长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握着沈寒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的,也许是沈寒渊在梦里抓住的,也许是他自己伸过去的。沈寒渊的手指冰凉,在微微发抖,像是在梦里还在被人追打。 “我在。”顾长明低声说,“没有人打你。” 沈寒渊当然听不到。但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像是梦里的那个画面终于过去了。他的手指不再发抖,而是慢慢地、无力地,反握住了顾长明的手。不是握紧,是搭着。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轻地、无声地,停在那里。 顾长明没有抽开。他看着沈寒渊的脸——那张苍白的、毫无防备的、在梦中露出恐惧的脸。他想起沈寒渊说过的话——“我娘留给我的,和你那枚是一对”。他说那两枚玉佩是他娘的遗物,一枚莲花佩给了他,一枚自己留着。他说“后来她死了”。他没有说怎么死的。现在顾长明知道了——不是病死的,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她的人,在沈寒渊的梦里还在打他。 “沈寒渊。”他低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寒渊。” 沈寒渊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第三天,沈寒渊的烧退了大半。大夫说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就是养。但他还是没有醒。顾长明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永远都不会醒了——不是死了,是沉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不愿意回来。 他给沈寒渊喂药的时候,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擦掉。他给沈寒渊擦脸的时候,湿布划过他的额头、颧骨、下颌,那张脸瘦得只剩下骨头。他给沈寒渊换药的时候,拆开左臂上的布条,看到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是青紫色的,像是一块被人拧过的瘀伤。 “你什么时候醒?”他问。 沈寒渊没有回答。 第四天,沈寒渊还是没有醒。但他的呼吸平稳了很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浅促,而是慢慢的、均匀的,像是一个真正睡着了的人。顾长明给他喂完药,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四天,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轮廓——眉峰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睫毛的长度。但他从来没有在沈寒渊醒着的时候这么仔细地看过他,因为沈寒渊醒着的时候总是在笑,而笑会让人看不清真实的样子。 现在他不笑了。不笑的沈寒渊看起来很累,很苦,很孤独。不是那种“我没有人陪”的孤独,而是一种“我从来都是一个人”的孤独——像是从出生开始就一个人走路,走了二十五年,没有人在旁边,也没有人问他要到哪里去。 顾长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他的手从额头移到眉心,轻轻按了一下,想把那道皱着的纹路抚平。沈寒渊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了。 “你睡着了比醒着好看。”顾长明说。 沈寒渊当然听不到。但顾长明说了,像是在跟一个能听到的人说话。 第五天,沈寒渊还是没有醒。 大夫开始有些不安了。“顾少侠,他的毒已经清了,烧也退了,伤也在长。按理说早该醒了。他不醒,也许不是身体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大夫犹豫了一下。“也许是他自己不想醒。” 顾长明沉默了。 他想起沈寒渊说过的话——“我从来没被人当过好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顾长明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已经习惯了不被当人看的麻木。一个人如果习惯了不被当人看,他会不会也习惯了不醒?因为醒了,就要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事? “他不想醒,就让他再睡一会儿。”顾长明说,“但饭还是要吃,药还是要喝。” 他端起药碗,像前几天一样,托起沈寒渊的后颈,一勺一勺地喂。沈寒渊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药喝完了,顾长明用湿布擦掉他嘴角的药渍,将他的头轻轻放回枕头上。 “沈寒渊。”他低声说,“你欠我一条命。没还清之前,不准死。” 沈寒渊没有反应。 “也不准不醒。” 还是没有反应。 顾长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只只蝴蝶。 “外面桃花开了。”顾长明背对着床说,“你之前说想看。现在开了,你不醒,就看不到了。” 身后没有声音。 顾长明转过身,走回床边。沈寒渊还是那个姿势,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顾长明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你听到了?”顾长明问。 没有回答。但沈寒渊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顾长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桃花开了。”他说,“等你醒了,我们去看。” 第六天,沈寒渊还是没有醒。但他的脸色不再苍白了,而是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惨白,而是淡淡的粉。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结痂了,青紫色的毒素消退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圈淡淡的青色。 顾长明给他喂完药,坐在床边,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沈寒渊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勾住了他的袖口。 顾长明愣了一下。 沈寒渊的眼睛还是闭着,但他的手指勾着顾长明的袖口,没有松开。不是用力地抓,是轻轻地勾着,像是一个孩子在梦里抓住了母亲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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