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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渊看着那张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在心里算。算天枢阁主派了多少人,算那些人什么时候出发,算他们走哪条路线,算凌云阁的巡逻时间,算顾长明每天什么时候去练剑房、什么时候回房间、什么时候喝水。他把每一个细节都算得清清楚楚,把每一条路线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模拟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能写下来。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天枢阁主在他回来述职的第一天就说了——“我会让人盯着你,白天黑夜都盯着。你的房间外面有四个守卫,你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你想做什么,都做不了。”沈寒渊知道这是真的。他推开一条门缝,甬道里站着四个黑衣人,窄刃刀出鞘,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他们不说话,不走动,只是站着,像四尊黑色的石像。 但他必须做。 夜深了。甬道里巡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隔壁房间里副阁主的鼾声响了起来,像一把钝锯子在拉木头。沈寒渊从枕下摸出一张小纸条,用右手拿起笔,开始写。他的右手还没有完全好——之前在天枢阁大营里受的伤伤了筋脉,写字的时候手指会抖,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每一笔都不能出错,出错就是死。 “天枢阁计划三日后偷袭凌云阁,在饮水中下毒。下毒地点:凌云阁后山的水源。下毒方式:夜间潜入,投毒后撤离。带队者:副阁主韩平。人数:二十人,全是高手,其中三人曾在西北执行过暗杀任务,擅长潜行和毒术。韩平会亲自带队,他的武功比之前在云州时更强了,最近练成了新的刀法。小心。” 他写完了,看着纸条上的字迹,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封信送到顾长明手里需要经过多少关卡——要先避开门口的四个人,避开巡逻队,避开后山的暗哨,把信交给信鸽。信鸽要飞过几百里的山路,躲过天枢阁设在沿途的鹰隼,才能到达凌云阁。每一步都可能失败,每一步都可能丧命。 但他还是要做。 他在纸条的角落画了一朵桃花。很小的桃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是弯的,花蕊是几点细线。他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怕画错一笔,那朵桃花就不像了。他用的是右手的食指,蘸了一点墨,在纸上轻轻地、一点一点地画。每一片花瓣的形状,每一根花蕊的位置,都是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因为在凌云阁后山的桃林里,他看过无数次。那些桃花在春风中摇曳的样子,从含苞待放到落英缤纷的样子,他全都记得。当然,他更记得那天他把一枝桃花别在顾长明鬓边时,顾长明耳根泛红的样子。 他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在等。等门口那四个守卫换岗。他算过了,他们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岗的时候会有半盏茶的间隙。半盏茶,足够他做很多事。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甬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换岗了。沈寒渊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无声地走到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门口,四个守卫正在交接,新来的两个人还没站好位置,旧的两个人在收刀。四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他们的视线被彼此挡住了。 沈寒渊从门缝里闪出去,贴着墙根向甬道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踩在雪地上。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每走一步左臂都会晃一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他走到甬道的尽头,那里有一个通风口。通风口很小,只有拳头大,是当初开凿石室时留下的,用来换气。他将纸条卷成细卷,塞进通风口,轻轻吹了一下,纸条从通风口的另一端飘出去,飘到了后山。 后山的树丛里蹲着一个人——一个灰衣人,是他还在天枢阁时培养的心腹。灰衣人接过纸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里,松开手,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融进了夜色里。 沈寒渊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回床上。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石室都能听到。他将右手放在胸口,压住心跳,闭上眼睛。门口,新换岗的四个守卫站得笔直,什么都不知道。 信鸽飞了两天一夜。它躲过了天枢阁在沿途设下的三道鹰隼防线,飞过了云州城,飞过了苍梧山,落在了凌云阁练剑房的窗台上。彼时是深夜,凌云阁的钟楼敲响了三更。练剑房里还亮着灯,顾长明还没有睡。 ---
第56章 桃花信 吴师弟看到那只信鸽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窗台上确实蹲着一只灰色的信鸽,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翅膀上沾着露水和尘土,像是飞了很远很远的路。他将竹筒取下来,敲响了练剑房的门。 顾长明正在练剑。他已经练了将近两个月,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没有停过。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越来越准,但他的心越来越冷,越来越硬,越来越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剑。他的衣袍被汗浸透了,头发散乱,眼睛下面的青黑浓得像墨,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下巴尖削。 “大师兄。”吴师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小竹筒,“有信。” 顾长明收剑入鞘,走过来,接过竹筒。他没有问是谁送的,因为他隐约感觉到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像有人在他心上轻轻按了一下,不疼,但酸。他拆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纸边有些毛糙,像是从什么重要的东西上撕下来的。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看了一遍。 天枢阁计划三日后偷袭凌云阁,在饮水中下毒。下毒地点——后山的水源。带队者——韩平。人数——二十人,全是高手。 他的手指在纸条上收紧了。然后他看到了纸条角落的那朵桃花。很小的桃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是弯的,花蕊是几点细线。那朵桃花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尽全力。花瓣的形状他太熟悉了——凌云阁后山的桃花就是这个样子的。花蕊的走向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因为那天在桃林里,沈寒渊把一枝桃花别在他鬓边的时候,他盯着那些花蕊看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顾长明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纸条上的情报——情报虽然紧急,但他在天枢阁的第一次偷袭之后就已经加强了后山的守卫,韩平就算来了也讨不到便宜。他发抖,是因为那朵桃花。画这朵桃花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那个人说过“人面桃花相映红”,那个人替他挡过刀,那个人把他的玉佩还给他之后又偷偷塞回了他的怀里,那个人在雨里骑着马走了,头也不回。 他还活着。 顾长明将纸条贴在胸口,贴得很紧,像是要把那朵桃花贴进心里,贴进骨头里,贴进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地方。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苏云裳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她每隔几天就会来凌云阁看看顾长明,带一些吃的、喝的、换洗的衣服。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顾长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条。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顾少侠?”苏云裳走过去。然后她看到了纸条角落的那朵桃花。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是他?”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长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种空洞的、死寂的东西不见了——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很微弱的光,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但它亮着。 “是他。”顾长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还活着。他还在。” 苏云裳捂住了嘴。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还是抖的。“他说什么了?” “天枢阁要偷袭凌云阁,在后山的水源下毒。”顾长明将纸条递给她,“韩平带队。” 苏云裳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你打算怎么办?” “布防。”顾长明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剑,“他冒着生命危险把消息送出来,我不能让他白冒这个险。” 当天下午,顾长明在凌云阁的正堂召集了所有弟子,重新部署了后山的守卫。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情报的来源,只说“我收到消息,天枢阁要来偷袭”。王师弟问他“谁送的消息”,他沉默了片刻,说“一个朋友”。王师弟看着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看到了顾长明说“朋友”两个字时眼睛里的光——那种光骗不了人,那不是说起“朋友”时该有的光,那是说起某个很重要的人时才会有的光。 第三天夜里,韩平带着二十个人摸黑上了凌云阁。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为凌云阁的人都在睡觉,以为水源处的守卫换班时间他们算得清清楚楚。但他们刚靠近水源,四面同时亮起了火把,几十支火把将后山照得如同白昼。 顾长明站在水源旁边,剑已经出鞘了,月光落在剑身上,泛着冷光。他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站着凌云阁三十名精锐弟子,剑光如林。 “韩平。”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等你很久了。” 韩平的脸色变了。他想退,但他的退路已经被封死了。他想战,但他的刀还没拔出来,顾长明的剑已经到了面前。三招,韩平的手腕被刺穿,刀脱手飞出,被一个凌云阁弟子接住。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跑掉。死了六个,伤了十四个,韩平被活捉。 战斗结束后,顾长明一个人坐在练剑房里。他将那张纸条从怀里取出来,展开,借着烛光看了很久。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他的汗水浸过,被他掌心的温度捂过,边角卷曲,墨迹散开。但角落的那朵桃花还在,花瓣微弯,花蕊细长,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故事,被写在一张快要碎掉的纸上。 他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那朵桃花剪下来。 手指很稳。沿着花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剪,像是怕剪歪一毫,那朵桃花就不完整了。刀片很锋利,纸片很薄,稍一用力就会割破。但他剪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不,比作品更重要。这是他收到的那朵桃花,是他收到的那句“我还活着”,是他收到的那句“我还在”。 桃花剪下来了,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纸片薄得透光,捏在手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他打开剑谱,翻到“清风十三式”的第七式和第八式之间——那里夹着沈寒渊帮他缝过的那截衣袍上剪下来的布条,还有那枝从后山桃林折回来的桃花的枯茎。布条上的药草味早就散尽了,枯茎上的花瓣也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褐色枝干,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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