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属于“前大理寺少卿”和“前镇抚司指挥使”的眼神。 两年隐居,磨平了戾气,淡去了锋芒,让我们融入了江南的烟雨和市井的烟火。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异常的敏锐嗅觉,对危险的本能感应。 只是一盏灯。 只是一缕异常的气味。 只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图腾。 可我们俩都知道,有些事,不正常。 谢无妄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我后腰。这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也是一个默契的信号,我们注意到了异常。 我没有动,依旧看着那盏灯。灯顺水漂远,青绿色的光渐渐没入夜色和更多的暖色灯火中,像一滴墨滴进水里,化了,不见了。 “走吧,”我轻声说,“该回家了。” “嗯。” 他应道,手依旧搭在我腰后,带着我转身,离开河边,重新汇入熙攘的人流。 我们依旧并肩走着,步伐依旧从容。我依旧提着那盏素绢宫灯,他依旧小心护着我。走过一段暗巷时,他腰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叮”,是他那枚银铃,大概是垫的东西松了。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我也同时停下。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彼此握着的手又紧了些。有些东西,即使沉默,也在彼此见证。 好像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和锐利,好像从未发生过。 只是谢无妄搭在我腰后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只是我垂在身侧的手,仍旧用力的蜷缩着。 街市喧嚣,灯火辉煌,上巳节的姑苏城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没有人注意到,刚刚有两个人在河边停驻了片刻,没有人看见我们眼中闪过的警醒,更没有人知道。 有些安宁,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拼不回原样。 我们提着灯,揣着糖,握着手,走在回竹溪小院的路上。 身后是姑苏城璀璨的灯火,眼前是渐渐浓重的夜色。 走了很长一段,他忽然低声说: “那盏灯……” “嗯。”我打断他,“回去再说。” 他沉默片刻,握了握我的腰侧。 “不怕。”他说。 “嗯。”我应道。 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些。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我们回到了竹溪畔。小院里黑着,没有人点灯。谢无妄推开院门,让我先进,自己随后进来,闩上门闩。 他转身,在黑暗里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两年了,我们第一次在彼此眼中,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如临大敌的紧绷。 “点灯么?”他问。 “点。”我说。 他走进堂屋,点燃了油灯。暖黄的光晕开,照亮了这方我们经营了两年的小小天地。 我把那盏新买的素绢宫灯放在桌上,又把两包酥糖搁在旁边。然后解下腰间那两枚银铃,旧的,新的,并排放在灯下。 谢无妄看着我动作,没说话。他走到多宝格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 打开,里面是两把匕首。一把是他的,绣春刀的制式,但未开刃。另一把短小些,是我从前用的。 他把那把短的递给我。 “拿着护身”他说。 我接过,掂了掂。重量,手感,都熟悉。我把它塞进靴筒,就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好。”我沉着回应。 他点点头,把自己的那把也佩在腰间。然后转身,看向桌上那两枚银铃,又看向我。 “有什么考虑吗”他问。 我看着那盏素绢宫灯,看着灯下并排的两枚银铃,看着桌上那两包还带着温热的酥糖。 然后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织造局。”我说。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眼中又恢复了以往的锐利和本人并未意识到的兴奋。 “好。”
第20章 织锦局夜 当夜,我们没有睡。 油灯点在堂屋的方桌上,那盏素绢宫灯摆在旁边,尚未作画。两枚银铃挨着灯座,一枚旧得发乌,一枚新得晃眼。谢无妄将那把短匕递给我后,自己也重新佩上了他那柄未开刃的绣春刀——刀身被他保养得极好,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哑光。 “子时去。”他说,声音是惯有的低而稳,“这个时辰,该睡的睡了,不该睡的,也最懈怠。” 我点头,从书案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卷薄薄的羊皮图纸。那是姑苏城的布局详图,两年前我们安定下来后,我花了三个月,借“绘风俗图”的名义,一点点摸清、画下的。织造局那一块,我用朱砂笔做了特别标注。 “正门、东、西、北,四个角门。”我的指尖点在图上的朱砂标记上,“前日我去,只有正门和东角门开着,守备森严。但西角门外的巷道深处,有一处废弃的排水暗渠,被杂物堵了大半,通内院杂役房后的柴垛。” 谢无妄俯身细看,他的侧脸在灯下轮廓分明。“柴垛离主院多远?” “穿过一个小天井,再过一道月洞门,就是绣房和库房。”我顿了顿,“前日我听见的女子哭声,大概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他没说话,手指在图纸的暗渠位置虚划了一下,又在绣房的位置点了点。 “哭声是什么样的?”他忽然问。 我回忆了一下。“很短,像是刚哭出声就被捂住了。但,不全是惊恐,倒有点像压抑的悲泣,还夹杂着一点含糊的咒骂,像是苗语,我听不真切。” 谢无妄的指尖在“绣房”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苗语……苗疆女子……织造局里绣娘无数,有苗女并不稀奇,但哭声、咒骂、严密的守卫,再加上白日里那盏诡异的琉璃莲花灯…… “琉璃灯……”我沉吟道,“‘引魂莲’图腾,多用在祭祀或招魂仪式上。梦魂草更是禁物。这两样东西出现在上巳节放灯的河道里,绝不可能是巧合。” “有人在用这些东西,做一场‘法事’。”谢无妄下了结论,声音更冷了些,“邪门歪道的东西。” 我们同时沉默了片刻。堂屋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姑苏城仍有点点灯火,但竹溪畔这一片,已陷入沉睡般的寂静。 “先去看看吧。”我说。 “嗯。”他应道。 子时将至,谢无妄从柜子深处又翻出两套夜行衣,料子普通,但裁剪合身,行动无碍。这两套衣服自打来到江南就没再动过,压在箱底,此刻拿出来,竟也带着一股陈年的、属于京城和镇抚司的气息。 穿戴妥当,互相检查了没有纰漏。 “走吧。”他吹熄了油灯。 我们没走正门,从后院翻墙出去,落入竹林。沿着溪边阴影疾行,脚步放得极轻。谢无妄在前,我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这是我们两年前在无数险境中磨合出的默契,无需言语。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姑苏城已陷入沉睡,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深巷里回荡。我们避开主街,专挑僻静小巷,很快接近了织造局所在的那片街区。 隔着一条街,就能感觉到织造局方向不同寻常的肃杀。高墙内几乎没有灯火,黑沉沉的,墙头隐约有黑影晃动,是加派的暗哨。 谢无妄打了个手势,我们拐进更暗的巷道,绕到西侧。巷道深处堆满了破损的箩筐、朽烂的木板,散发着霉味。他拨开一堆杂物,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被淤泥和垃圾堵了大半的洞口。洞口潮湿阴冷,有股污水沟特有的腥气。 他侧耳听了听洞内的动静,又用手摸了摸洞壁的湿滑程度,对我点了点头,率先矮身钻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洞内狭窄逼仄,需匍匐前进。泥水浸湿了衣襟,寒气透骨。爬了约莫十丈,前方透来一点微光,还有隐约的柴草气味。谢无妄停在出口,再次确认外面无人,才轻轻拨开洞口虚掩的几捆干柴,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堆满柴垛的窄小天井,果然连着杂役房的后墙。天井里寂静无人,只有月光冷冷地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谢无妄隐在柴垛阴影里,对我比划了几个手势:安全,无人,往东北。 我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快速穿过天井,闪入对面的月洞门。 门后是一条稍宽的廊道,两侧是低矮的厢房,大概是绣娘或杂役的住所。此时大多黑着灯,只有尽头一间还亮着微光,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似乎在低声说话。 我们屏息凝神,从廊下阴影里潜行过去。靠近那间亮灯的屋子时,里面的说话声隐约可闻。 “……哭什么哭!再哭就把你也关进去!”一个粗嘎的男声,带着不耐烦。 “呜呜……阿沅姐姐她……她到底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是个年轻女子压抑的哭声,带着浓浓的恐惧。 “闭嘴!管好你的嘴!再多问一句,明日你就去陪她!”男声厉声威胁。 屋内哭声立刻憋了回去,只剩下抽噎。 我和谢无妄对视一眼。阿沅?白日里那溺毙的绣娘,就叫阿沅。 这时,屋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四下照了照。我们立刻将身形缩进廊柱后的死角。 那皂隶没发现异常,提着灯,往另一头的院落走去。等他走远,我轻轻碰了碰谢无妄的手臂,指了指那间亮灯的屋子。 他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先去查看别的地方。 我们沿着廊道继续深入。织造局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回廊曲折,院落重重。谢无妄似乎对这类官署建筑的布局极熟,引着我避开可能有守卫的通道,专挑僻静角落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颇为轩敞的院落。正房五间,灯火通明,门楣上挂着匾额,“锦绣堂”。这里应是织造局的核心办公之处。 此刻,锦绣堂内人影幢幢,似乎有不少人。我们藏身在一丛茂密的芭蕉后,透过窗棂缝隙往里看。 堂内陈设华丽,正中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木桌案,上面摊着些卷宗、账册。一个穿着绛紫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坐在主位,脸色阴沉。下方站着几个人,有衙役打扮,也有师爷模样,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还没找到?”紫袍官员声音尖细,带着宫里的腔调,“废物!一群废物!太后寿辰的‘万寿屏风’就差最后几针了,负责‘海上仙山’部分的主绣娘突然死了,现在连顶替的人都找不到合适的!你们让本官拿什么去向宫里交代?!” “胡公公息怒,”一个师爷战战兢兢地回话,“阿沅那丫头是自寻短见,投了河,已经……” “本官不管她是投河还是上吊!”胡公公,看来就是那位失势后被贬来江南的太监胡庸猛地一拍桌子,“本官只要绣娘!要能绣出那‘仙山云雾、若隐若现’之感的绣娘!你们不是说,那批从南边找来的苗女手艺最好吗?死了阿沅,其他人呢?都死绝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2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