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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我立刻俯身看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像是要把我此刻的样子刻进眼睛里。过了片刻,他才有点吃力地摇了摇头,哑声道:“好多了。就是……没力气。” “失血太多,正常。”阿扎头也不回地说,用削尖的树枝拨弄了一下罐子里的东西,“鱼汤快好了,喝点补补。” 谢无妄又看着我,低声问:“守了一夜?” “嗯。”我应了一声,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去拿水囊,“先喝点水。” 他这次没拒绝,就着我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浸润了干裂的嘴唇,他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阿扎将煮好的鱼汤用洗净的半个葫芦瓢盛了,递过来。没放盐,汤有点淡,只有鱼和野菜最原始的味道。我接过,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谢无妄。他起初喝得很慢,似乎吞咽还有些费力,但几口热汤下肚,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谢谢。”他看着阿扎,很认真地说了两个字。 阿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随即摆摆手,咧了咧嘴:“自己人,不说这个。” 一碗热汤喝完,谢无妄的精神明显好了些。他尝试着自己动了动,想坐起来。我扶着他,让他靠在身后垫高的干草和我们的包袱上。 “我们还在杭州附近?”他看着窑口弥漫的浓雾,问道。 “嗯,富春江上游的山里。”阿扎说,“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正好遮掩行迹。等雾散了,你若是能走,我们就动身。” “去哪儿?”谢无妄问,目光转向阿扎。 “泉州。”阿扎回答得很干脆,“找周瘸子。阿沅姐说,他知道得多,或许能帮我们。而且……”他顿了顿,看向谢无妄,“你身上那枚铃只是暂时被压制,根源不除,老祭司迟早还会找上我们。泉州那边,可能藏着‘蜃楼’的线索,也可能藏着解铃的办法。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谢无妄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左腕上那枚安安静静的素银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阿扎:“那个周瘸子,你确定可靠?” “阿沅姐信他。”阿扎说,语气里带着对堂姐毫无保留的信任,“她说周瘸子年轻时救过她姑姑的命,是个重情义、明是非的人。而且,他在泉州港待了很多年,三教九流都熟,海上、岸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就算他不知道‘蜃楼’的确切所在,至少也能给我们指条明路,或者……告诉我们哪些路是死路。” 谢无妄没再质疑。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阿扎的计划。“从这里去泉州,怎么走最安全?” “不能走官道,也不能坐客船。”阿扎显然早就想好了,“水路陆路关卡都多。我们得走山路,绕开城镇,沿着富春江、钱塘江一路往东,到了海边,再想办法找条不起眼的小渔船,沿海岸线南下泉州。路是远了点,艰难点,但是安全。” “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半个月到二十天。”阿扎估算道,“不顺利……就不好说了。” 半个月到二十天。以谢无妄现在的身体状况,走这样的山路,无异于一场酷刑。我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闭上眼,靠在干草堆上,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权衡什么。炭窑里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我:“我的铃,能压制多久?” 我从怀里取出那枚“镇魂铃”。它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银光,只是那光芒似乎比昨夜黯淡了一点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阿扎说,只要我一直戴着,不离你太远,应该能一直压制。”我说,心里其实也没底。这铃的玄妙,我们懂得太少。 “一直戴着?”谢无妄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掌心的铃上,又移到我脸上,“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直到找到解铃的办法,或者……我死,你都得跟我绑在一起,不能分开太远?” 我被他话里那个“死”字刺得心头一缩,握紧了铃铛,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对。所以你别想甩开我,谢无妄。你活着,我活着。你要是敢……”后面的话太不吉利,我咬住嘴唇,没说出来。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终,他很轻、很慢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柔软的东西。 “嗯。”他收敛目光,声音低哑,“不会甩开你。”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带着温度的水,缓缓淌过我心口,将一夜的焦灼、恐惧和冰冷,都熨帖了些许。 阿扎在一旁默默听着,直到这时才插话:“那就这么定了。等雾散,能走就走。现在……”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再去附近看看,弄点能久放的干粮。你们歇着。” 阿扎的身影很快没入窑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 炭窑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谢无妄闭着眼。重伤和高烧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此刻的安静,更多是在恢复。 我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窑壁。手里还握着那枚“镇魂铃”,铃身传来的温度,似乎比我自己的体温还要暖一点。我低头看着它,缠枝莲的纹路在银光下流转,精美,神秘,也沉重。 “知微。”谢无妄忽然开口,没睁眼。 “嗯?” “如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最后,还是解不了这铃,或者……老祭司那边先得手了。你答应我,别犯傻。该走就走,跟着阿扎回苗疆,或者去别的安全的地方。” 心头像被重锤砸中。我转头看他,他依旧闭着眼,面色苍白,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点柔和,说出的话却比这山里的晨雾还要凉。 “你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谢无妄,你刚才答应过我什么?” 他终于睁开眼,侧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漆黑深邃,里面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我瞬间苍白下去的脸。 “我答应你不甩开你。”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但如果是我自己撑不住,先走了……那就不算甩开你。” “你……”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湿的棉花,又热又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心口那里,尖锐地疼着,比我自己挨了一刀还要疼。 他看着我瞬间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眼神软了下来,叹了口气,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很快地擦过我眼角。那里干干的,我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别哭。”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我只是说万一。我不会轻易死的,你知道的,我舍不得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从来都是以我为先。可“万一”这两个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只是想一想,就足以让人肝胆俱裂。 我猛地抓住他替我擦眼泪的手,死死攥住,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的皮肤里。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谢无妄,你听好了。没有万一。你要是敢死,我就把这枚‘镇魂铃’毁了,让老祭司立刻找到我。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你也别想清静。” 我说得又急又狠,声音都在抖。这威胁毫无道理,甚至幼稚得可笑。可我已经顾不上了。我受不了他这样平静地安排身后事,受不了他把我排除在“万一”之外。 谢无妄怔住了。他看着我,眼神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情绪。他反手用力握紧了我的手,握得我指骨生疼。 “林知微,”他连名带姓地叫我,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没说出后面的话。只是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又像要把我整个人都揉进他掌心里。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贴在他自己滚烫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好。”他哑声说,只有一个字。 我不知道他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答应我不死,还是别的什么。但紧绷的心弦并没有他的回应变得松弛。 我们就这么静静坐着,他的手握着我的手,贴在他额前。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不再烫得吓人。炭窑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交握的手,和彼此交织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窑口的浓雾,不知何时,开始悄然散去。 一丝天光,艰难地穿透逐渐稀薄的白色,透了进来。
第30章 出山 谢无妄靠在我肩上,握着我的手贴在额前,似乎就这样睡了过去。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怕吵醒他。后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窑壁,半边肩膀被他压得发麻,可这点酸麻,比起心里恐慌,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刚才说“万一”。 万一他撑不住……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画面。可那念头像个附骨之蛆,阴冷地、固执地盘踞在脑海深处。我太清楚他了。他越是这样平静地交代,越是说明,他其实没有把握,他固执,他可能已经做好了决定。这趟泉州之行,前路茫茫。 我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他似乎感觉到了,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下眉,握着我手的力道也重了几分,像在无声地安抚。 不知多久,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阿扎回来了。 他掀开窑口垂挂的藤蔓钻进来,身上带着山林晨雾的湿气和寒意。手里提着一个用藤条粗略编成的、鼓鼓囊囊的小筐,里面塞满了各种山果、块茎,还有用大树叶包好的、烤得焦黑的几只麻雀。 阿扎把东西放下,压低声音说,目光扫过我们交握的手,又迅速移开,“我探了探路,往东边走,有一条猎人踩出来的野径,能绕开官道,直通江边。” 谢无妄睡的并不踏实,轻微的动静吵醒了他。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松开我的手,坐直身体,动作还是有些迟缓吃力。 “能走吗?”阿扎看着他问。 谢无妄没立刻回答,他尝试着动了动肩膀,后背的伤被牵动,他眉头细微的皱了一下,“能。”他说,声音依旧沙哑。 阿扎点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他把烤好的麻雀撕成小块,分给我们。肉不多,烤得也柴,不好吃。又拿出几个洗干净的野果,有些酸,正好解腻。 我们沉默地吃完这顿简陋的早饭。阿扎则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用匕首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从这儿往东,”阿扎用匕首尖点着地上的一个位置,“大概走七八里,能到富春江的一条小支流。沿着支流往北,再折向东,就能避开前面两个镇子。估摸着,得走三天,才能完全离开杭州府的地界,进入严州府山区。那边山更深,人少,就是路险。” 谢无妄很专注。 阿扎继续说,“关键是你的伤,不能沾水,也不能再着凉。山里晚上冷,露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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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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