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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路。 我们依次进入甬道。身后,岩壁重新合拢,恢复如初,将那座充满了惊心动魄记忆的石室隔绝在身后。 甬道一路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亮光,还有哗哗的水流声。 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洞穴的出口外面是正常的临海陆地。 我们,出来了。 从那个诡异的、封闭的“蜃楼”秘境,回到了坚实的陆地。 阿扎第一个冲出去,张开双臂,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混杂着痛楚与畅快的长啸。 周瘸子也拄着拐,走到洞口,眯着眼看着久违的阳光下,老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背着谢无妄,最后一个走出洞穴。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微风混着草木的生气吹拂在脸上。 我小心翼翼地将谢无妄放在干爽的地面上。他尚未清醒,脸色在阳光下明显好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个睡熟的孩子。 我坐在他身边,把他的头放在我的腿上,握住他的手,此时才真正感受到劫后余生的踏实和庆幸。 阿扎找来了水和野果。周瘸子在避风处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又让阿扎找来干燥的柴火,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心真正落到了实处。 夜幕降临时,谢无妄的指尖,在我掌心,动了一下。 我浑身一颤。 他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起来。眉心再次蹙起,似乎有些不适。然后,在那跳跃的篝火光芒映照下,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眼神先是茫然,仿佛还沉在深沉的梦境里。他眼珠缓缓转动,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他就那样看着我。篝火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跃,映出我此刻因为狂喜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我连忙拿过水囊,小心地凑到他唇边,喂他喝了几口清水。 清水润泽了干裂的嘴唇,他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他看着我,目光渐渐变得专注,柔和。 “知微。”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却清晰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嗯。”我应了一声,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滚落,我胡乱抹去,想对他笑,却比哭还难看,“你醒了。” 谢无妄抬起手,他的手依旧无力却固执的逐渐靠近我的脸,轻轻碰了碰我满是泪痕的眼睛。他的指尖温热。 “别哭。”他说,声音温软,“我……回来了。” 就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我这些天来所有的恐惧、绝望、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我再也忍不住,俯身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窝,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回来了。我的谢无妄,回来了。 阿扎别过脸去,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周瘸子也转过身,肩膀微微耸动。 篝火噼啪作响。夜空之上,星河璀璨。 我们活下来了。在经历了地狱般的逃亡和绝境厮杀之后,我们终于,重新触摸到了生的温度,和……彼此掌心的暖意。
第44章 番外:七日 天光透过窗纸,是那种将明未明的蟹壳青色。 檐水敲在石阶上,三下,停一停,又两下。谢无妄的呼吸声在我耳后,又沉又匀,左手还圈着我的手腕,昨夜我起身倒水,他迷迷糊糊扣住的,到天亮也没松。 我没立刻起身,看着帐子顶模糊的竹影。 江南这个镇子,在东头。院子是阿扎回苗疆前托人赁下的,墙角有株老梅,这时节结着青涩的果子。老周走时,灶房里留着半袋米、一坛腌菜,几包草药捆得扎实,麻绳勒出深痕。 从蜃楼出来第七日了。 谢无妄的伤在左肩靠下些。郎中换药时瞧过,皮肉已合拢,新生的嫩肉泛着浅绯色,边缘还有些肿。郎中说里头伤得深,得将养百日,忌劳神,忌动气,忌提重物。 他醒着时从不吭声,只眉心那一道褶,一直没有松开。疼得狠了,下颌线便绷成冷硬的崖石,唇抿得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时辰到了,我该去灶上煨药。我轻轻拿开谢无妄的手。 药吊子坐在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响,水汽顶得陶盖一起一落,苦味一丝丝漫出来,缠着水汽,爬上屋梁。我蹲在灶前看火,偶尔用火钳拨一拨,松木柴“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落在潮湿的砖地上,暗下去,像滑落的星辰。 “知微。” 声音从里屋传来,沾着睡意的哑。我搁下火钳起身,手心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 他已经自己坐起来了,斜倚着床头,中衣松垮地挂在肩上,左袖虚虚垂着。晨光透过窗纸,晕开一片朦胧的亮,照见他半边侧脸,颧骨下有一小片淡淡的青影。 “吵醒你了?”我走过去,手背贴了贴他额头,不烫。 “没。”他眼睫垂着,目光落在我围裙的系带上,那是个没系好的结,“什么时辰了?” “还早。”我解开围裙,从竹架上取下叠好的外衫,“雨没停,今天不出门。郎中昨日说了,今天可以在屋里走几步试试。” 他“嗯”了一声,由着我替他穿衣。动作放得极缓,碰到左臂时,他肩胛骨微微收紧,呼吸轻轻一滞。 “疼?” “不得事。” 谎话。我系衣带时放得更轻,结打得松松的,留着余地。穿妥了,他静静坐了片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在朦胧天光里闪着。 洗漱的热水我兑得不烫不冷。他接过布巾,只用右手,动作有些慢,有些僵。水珠顺着他腕骨凸起的轮廓滑下,钻进袖口。我看着,转身去整理床铺。 屋里静,只有布巾擦拭皮肤的微响,檐水断断续续的滴答,和他偶尔压不住的、从鼻腔里逸出的、极轻的气息声。 洗罢,我把水端出去泼在墙根。回来时,他已扶着床沿站了起来,身形轻微的晃了一下。我两步过去,手稳稳托在他肘下。 “数着走,”我说,声音压在喉咙里,“从床到门,九步。走到门口,今日就算成了。” 他侧过脸看我,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转瞬即逝:“你当是训新兵?” “那你自己走。” 他不言语了,掌心却在我臂上稍稍借了点力。第一步迈出去,鞋底擦过砖地,“沙”的一声轻响。第二步,第三步……到第六步,他停下来,胸膛的起伏明显了些,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 “歇歇?” 他摇头,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又往前挪。第八步,左脚踩实了,右腿却微不可见地一软。我手臂加了力,稳稳托住。第九步落下,他的指尖触到门框,木料被晨雨浸得冰凉。 成了。 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喘气声重了,热气拂过我颈侧。我任他靠着,手掌在他脊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地顺。 窗外雨声渐沥,老梅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 许久,他低哑的声音闷在我肩头: “知微。” “嗯?” “……糖呢?” 我顿了顿,手伸进怀里,摸出油纸包,剥开,将那颗琥珀色的麦芽糖喂进他嘴里。他含住了,舌尖无意识地擦过我指尖,温热,带着未散的、隐约的药苦。 甜味一丝丝化开。他紧绷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松缓下来,像冻土遇见春阳,悄无声息地融软。 我任他靠着,掌心下的脊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单薄的中衣料子透着温热的体温。屋外的雨声绵密起来,砸在瓦上,汇成一片模糊的喧嚣,反倒衬得屋里这片安静更加实在。 他含着糖,气息渐渐平复,抵着我肩膀的额头却没收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慢、很慢地直起身,脸上那点因忍痛和用力逼出的淡红褪了下去,又恢复了有些透明的白。他看了看洞开的房门,外面是湿漉漉的庭院,青石板泛着水光,墙头那株老梅的叶子被洗得发亮。 “雨大了。”他说。 “嗯。”我扶着他,慢慢转身,朝着窗下的那张旧藤椅。那是老周留下的,说晴天晒太阳最好,虽然今日并无太阳。 走到椅子边,他坐下,我转身要去灶间看药。衣角却被他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勾住了。 “我去看看药。”我说。 “不急。”他手指没松,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上,“坐会儿。” 我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小杌子,上面摆着昨夜看到一半的杂书。他没看书,就望着雨。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雨水顺着瓦当连成线,在檐下挂起一道透明的帘子,风一吹,帘子就斜斜地飘。 “阿扎的信,”谢无妄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听不真切,“昨日到的?” “前日。”我纠正他,从怀里摸出那封被小心折好的信笺。信是托驿使带来的,不长,阿扎的字歪歪扭扭,说了些苗疆的近况,问我们安好,末尾叮嘱谢无妄好生养着,别急着动武。我展开,就着窗外天光,又低声念了一遍。 他静静听着,听到阿扎说已接任祭司、诸事平顺时,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听到那句“务必静养,勿忧勿劳”时,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又像是叹息。 他等我把信折好,才低低说了一句有“这人……” “有义气。”我把信仔细收好,“朋友交的值。” 他没再接话,又看向雨,半晌,说:“老周走时,说缸里腌的菜,要再过半月才能吃。” “是,说得用重石压足日子,不然酸气不够,还容易坏。”我想起老周说这话时认真的样子,像个守着自己宝贝的老农。 “嗯。”他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米还够?” “够。阿扎走之前搬来两大缸。”我知道他问这些琐碎东西,并非真的操心,只是重伤初醒的人,对周遭的一切都有种不确定,需得一样样确认过,心才能落定。“你只管养着,有我。”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沉静,像浸在深潭里的墨玉。他忽然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蹭了蹭我眼下。 “没睡好。”他说,用肯定的语气。 “睡了。”我确实没睡好,心里还存着谢无妄之前重伤,气息微弱的样子,需要时时醒来看看他,才能安心。看着谢无妄的手指靠近,偏头想躲,没躲开。他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蹭在皮肤上有点痒,也有点涩。 “黑。”他言简意赅,手指落下去,转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比以前瘦了些,骨节更明显,但暖和。“今晚我守着你睡。” “你才是伤患。”我想抽手,他却握紧了。 “我躺着,也算守。” 我挣不开,也懒得挣了,任由他握着。雨声潺潺,药香从灶间一缕缕飘出来,混着潮湿的水汽。雨天安静,但被这些细碎的声响和气息填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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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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