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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河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片刚翻过的药田,新撒的种子还没有发芽,但他能想象到几个月后的样子。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起伏。 师父会喜欢那样的药田。师父最喜欢看药田里的药材长势好,每次都会站在田埂上,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笑。 “我想去师父的坟前看看。” “好,我陪你去。” 师父的坟,已经被他们安置在后山的半腰上,背靠崖壁,面朝山谷。坟不大,用石块垒成,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没有字,只刻着一朵桃花。 坟头长了几株野草,青青的,在风中轻轻摇摆。 陆清河跪下来,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真正的《天衍医典》,师父用了一辈子心血写成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师父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医者,仁术也。非仁者不可为医。” 他将帛书放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师父,医典我放回去了。这是您的东西,应该留在这里。” 周帆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撩起自己的外袍,铺在陆清河旁边的地上,然后也跪了下来。陆清河转过头,看着他。周帆没有看他,他看着墓碑上那朵桃花,看了很久。 “沈先生,”周帆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谢谢您培养了清河。没有您,就没有他。没有他,就没有我。” 说完,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陆清河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额头上沾的泥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眼眶又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周帆的手。周帆反握住他,十指交缠。 两个人跪在师父的坟前,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山谷,吹动了坟头的野草,吹动了陆清河散落的头发,吹动了周帆衣角上的灰尘。远处,工匠们的敲打声,也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过了很久,两个人站起来。陆清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将师父坟前的野草拔掉了几根,又重新拢了拢土。他站在坟前,看着那朵石刻的桃花,嘴角弯了一下。 “师父,我下次再来看您。” 陆清河的眼光,停留在周帆的额头,那是刚才叩头留下的。 他踮起脚尖,在周帆额头那个红印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皮肤下面微微的温度。 “好了,消了。” 周帆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傻瓜,还那么幼稚。” 两个人牵着手,走下山,走回山谷。 秦姑姑站在灶房门口,朝着他们喊:“吃饭了!今天炖了鸡汤!”永安公主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手里拿着那本话本子,听到喊声抬起头,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陆清河加快了脚步。周帆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工匠们继续盖房子,士兵们也在继续巡逻。 探子被关在柴房里,每天有人送水送饭,但他的舌头还是不能说话。陆清河试着配了几次解药,都不成功。 断舌蛊比封喉散复杂得多,需要以蛊克蛊,他还没有找到对应的蛊虫。 莫问尘被押送到长安后,关进了刑部大牢。据说皇帝亲自审了他一次,审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皇帝从大牢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回了宫。 周帆收到了一封密信,是皇帝派人送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莫问尘说,他不是主谋。主谋另有其人。” 陆清河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熬药。他的手顿了一下,药勺掉进了药锅里,溅出几滴黑色的药汁,烫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感觉。 “另有其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会是谁?” 周帆摇了摇头。他将信折好,塞进怀里,走到灶台前,将陆清河的手,从药锅边拿开,用凉水冲了冲他手背上,被烫红的那一小片皮肤。 水很凉,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滴在地上。 “不管是谁,我们都会把他找出来。” 陆清河看着周帆,看着他那双坚定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心里忽然安定了很多。 “好。” 他重新拿起药勺,继续熬药。药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周帆从背后环住了陆清河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侧脸贴着他的侧脸。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灶台前,站在药锅冒出的白汽中。 “等这些事都彻底结束了,我们成亲吧,永远在一起。” 陆清河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周帆。周帆的眼睛,在夕阳的光中很亮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你说什么?” “成亲。”周帆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娶你。你嫁我。光明正大的。” 陆清河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周帆的颈窝里。 “好。” 周帆笑了。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消失在了山峦的背后。 山谷最深处,那间被重新修缮过的石室里,师父的棺材静静地躺着。棺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第77章 破土 那天夜里,陆清河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桃林中,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在掌心里慢慢融化,竟然变成一滴血。然后他听到了师父的声音,很远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清河,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后背全是冷汗。 周帆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呼吸很沉,睡得很熟。 陆清河轻轻挪开他的手,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地板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山谷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师父的棺材。 他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周帆没有醒,他不想吵醒他。后山的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走得很急,心跳也很快。 石室的门还关着,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推开门,走进去,火折子吹亮。棺材还在那里,棺材盖还盖着。他走到棺材前,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盖子。 棺材里,师父的白骨安静地躺着。但白骨旁边,那粒种子不见了。棺材底部有一个小洞,不大,只有拇指粗,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种子从那个洞里掉了下去,掉进了棺材下面的泥土里。陆清河蹲下来,将手指伸进那个小洞,指尖碰到了湿润的泥土。泥土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发酵。 他的手指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缩回来,指尖上有一个小红点,渗出一滴血。血是红色的,但在火折子的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他将手指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甜腥的气味,像熟透的果子开始腐烂。 他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普通的种子,这是蛊卵。师父说的那粒种子,从一开始就是蛊。是莫问尘,不,是莫问尘背后那个人,放在棺材下面的。 “清河。”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转过身。周帆站在石室门口,只穿了一件中衣,头发散着,脚上甚至没有穿鞋。他的手里没有拿剑,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怎么来了?”陆清河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在身边,”周帆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指尖上那点荧光,“你的手怎么了?” “被扎了一下。” 周帆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轻轻吮了一下。舌尖舔过指尖上那个小小的伤口,温热湿润,带着一点点刺痛。陆清河的脸红了,但没有缩手。 “有毒吗?”周帆松开他的手指,问。 “不知道。”陆清河老实地说,“但应该不是毒。是蛊。” 周帆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棺材底部那个黑洞洞的小洞。 “种子呢?” “掉下去了。钻到土里了。” 周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棺材下面的泥土。土是温的,比周围的土热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燃烧。 他将手指插进土里,往下探了探,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圆形的,光滑的,像一颗珠子。他将它从土里挖了出来。 居然是一颗,只有拇指大的透明的蛋。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火折子的光下,能看到里面那个东西的轮廓——像一条蛇,又像一只虫子,蜷缩着,在蛋液里缓慢地扭动。 陆清河接过那颗蛋,举到眼前。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蛋里那个东西。 他认出了它。 师父的医典上有一页,画着这种东西。那一页被师父用浆糊粘住了,他小时候偷偷揭开过一角,看到了那个图案。师父后来发现了,打了他一巴掌。那是师父唯一一次打他。 “这是噬魂蛊。”陆清河的声音很轻很轻,“以人血为引,以尸骨为巢,孵化后钻入宿主体内,吞噬意识,取而代之。被寄生的人,还是那个人,但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周帆的手习惯性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但他没有带剑。他出来得太急,只穿了一件中衣。 “这东西,会找谁?” 陆清河看着那颗蛋,看着里面那个东西,扭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感觉到了他们的体温,在拼命地想出来。 “它已经认主了。”陆清河说,“它吸了我的血。它要找的人,是我。” 话音刚落,蛋壳裂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从裂缝中探出头来,是一条通体透明的虫子,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圆形的嘴,嘴里布满了细密的牙齿。它朝着陆清河的方向,拼命地伸长身体。 陆清河的手猛地往后一缩。 周帆一把夺过那颗蛋,摔在地上。蛋壳碎了,虫子在地上扭动了几下,不动了。但它身体里的液体渗进了泥土里,像水渗进海绵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死了吗?”周帆问。 陆清河摇了摇头。他看着地上那摊透明的液体,看着液体慢慢渗入泥土,看着泥土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 “没有。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它现在在这片泥土里,在这间石室的每一寸土地里。它在等。” “等什么?” “等它长大。等它找到我。” 石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周帆拉起陆清河的手,将他从棺材边拉开,拉到石室门口。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里面有一种决绝的狠劲。 “快走,离开这里,离开幽冥谷。离开这座山。离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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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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