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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河接过箭,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箭杆削得很光滑,没有刀痕,是用专门的工具旋出来的。箭羽不是羽毛,是薄绢,绢上涂了一层蜡,防潮。 这种箭他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叫做“无声矢”,射出去没有风声,专门用于暗杀。制作这种箭需要精密的工具和熟练的手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宫里的人。”陆清河放下箭,声音有些发沉,“只有宫里的匠作监才有这种旋木的工具。” 周帆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窗外,山谷里的灯火稀稀疏疏,工匠们已经歇下了,哨楼上的火把还在燃着,将赵铁衣巡逻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周帆。”陆清河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周帆肩胛骨的棱角和肌肉的僵硬。 “我在想,”周帆的声音很低,“宫里那个人,为什么要杀秦姑姑?灭口?” “也可能是惩罚。”陆清河说,“因为秦姑姑暴露了,留着她会牵出更多人。那个人不想让我们知道太多。” 周帆转过身,面对着陆清河。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清河能看清周帆眼睛里,那两簇跳动的烛火。 他伸出手,将陆清河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怕吗?”周帆问。 “怕什么?” “怕那个......怕我们查到最后,发现那个人是我们认识的人。” 陆清河沉默了一会儿。他握住周帆的手,十指交缠。 “怕。但更怕的是你一个人扛。” 周帆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淡,但陆清河看到了。 他低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的嘴唇贴着周帆的食指和中指,停留了三息,然后松开。 “走吧。”周帆拉起他的手,“去看看秦姑姑身上还有什么。” 秦姑姑的尸体,被停放在谷口一间空置的木屋里,赵铁衣派了两个士兵看守。 陆清河和周帆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秦姑姑躺在门板上,脸上盖了一块白布,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陆清河掀开白布,看着秦姑姑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睑微微闭着,表情出奇的平静。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下颌,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有什么发现?”周帆问。 “她死前没有挣扎。”陆清河收回手,“箭穿心而过,一击毙命。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射箭的人,就在附近。而且......”他顿了顿,将秦姑姑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你看这里。” 周帆凑过去。 秦姑姑的掌心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刻的。不是字,是一个符号。圆圈套着三角形,三角形的顶端指向北方。和午门城楼上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她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刻下了这个。”陆清河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告诉我们,杀她的人,和面具人是同一个。” “或者,”周帆接过话,“她在告诉我们,杀她的人,来自北方。” 北方,那是敌国。又是敌国。 周帆的手指攥紧了剑柄。他在北境打了十年仗,杀了无数敌人,也死了无数袍泽。他以为敌国只是战场上的敌人,没想到他们的手伸得这么长,伸到了长安城里,伸到了皇宫里,伸到了他身边。 “还有一样东西。”陆清河从秦姑姑的衣襟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小,用粗布缝着,缝线歪歪扭扭,像是匆忙中缝的。 他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纸。纸已经皱了,边角有些发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 “九月十五,桃花树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八个字。 陆清河将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对着灯光照了照,纸张是普通的宣纸,没有夹层。他将纸递给周帆。 “九月十五,是什么日子?” 周帆想了想。“还有三天。” “我是说,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 周帆摇了摇头。他将纸折好,收进怀中。“不管怎样,三天后,桃花树下,一定有人会去。我们等着。” 两个人走出木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陆清河打了个哆嗦,周帆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袍子很大,带着周帆的体温和那股松木香,将陆清河整个人裹住了。 “你不冷吗?”陆清河问。 “不冷。”周帆说,“我是将军,皮厚。” 陆清河笑了。他拢了拢外袍,将脸埋进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周帆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回去吧。你娘该担心了。” 两个人并肩走回木屋。永安公主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陆清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永安公主的声音:“谁?” “娘,是我。” 门开了。永安公主站在门口,看到陆清河和周帆都好好的,她松了一口气。 “都一天了,你们找到了秦姑姑了吗?” 陆清河摇了摇头,“秦姑姑她......死了。” 永安公主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说出话。她坐回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永安公主忽然开口,“第一天来的时候,她给我梳头。她说,‘公主,您不认识我了。但我认识您。二十八年了。’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二十八年前,应该在宫里。” “您不认识她?”陆清河问。 “不认识。宫里的宫女那么多,我记不住每一个。”永安公主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但她的手法,我有点熟悉。她梳头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总是先从左边梳,一绺一绺地梳,梳得很慢。别人都是从右边开始。” 陆清河和周帆对视了一眼。从左边开始梳头,这不是宫女的手法。这是......大夫的手法。 大夫给病人梳头,为了方便施针,习惯先从左边开始,因为左边的穴位多。秦姑姑学过医。她是师父的弟子,当然学过医。 “娘,您再想想,二十八年前,有没有一个姓秦的宫女?” 永安公主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但......有一个姓秦的太医。太医院的秦太医。他有一个女儿,从小在宫里长大。后来秦太医死了,他女儿就失踪了。” “秦太医的女儿,叫什么?” “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她姓秦。” 陆清河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秦太医,师父的医典上提到过这个名字。师父在医典的序言里写道——“秦兄与我,同窗十载,情同手足。惜乎英年早逝,遗下一女,我当视如己出。 ”师父说的那个女儿,看来就是秦姑姑了。” 晚上,陆清河躺在周帆身边,但他能感觉到周帆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摸到了周帆的手。 周帆反握住他,十指交缠。两个人就这样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 “三天后,九月十五,桃花树下。你说,会是谁?” 周帆沉默了很久。他的拇指在陆清河的手背上,缓慢地摩挲着。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我都会挡在你前面。” 陆清河的眼眶红了。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周帆的怀里。 窗外,月亮也羞红了脸,悄悄躲在云后。
第82章 野菊花 那三天,过得像三年。 陆清河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穿衣,而是将手指按在自己手腕上,数脉搏。一下,两下,三下......闭气丹的药效还在,心跳比正常人慢了一半,体温也低了一些,指尖摸上去总是凉凉的。 周帆每次握住他的手,都会皱一下眉头,然后什么也不说,将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用体温去暖。 药田里的枯死范围又扩大了一圈。那条白色的根须从后山延伸过来,穿过药田,穿过溪流,穿过木屋前的空地,像一条地下的蛇,在泥土中缓慢地游走。 赵铁衣带着人沿着痕迹挖了几次,每次挖到三尺深,根须就消失了,只剩下一条光滑的隧道,隧道壁上泛着暗淡的荧光。陆清河用银针沾了一点隧道壁上的黏液,放在鼻尖上闻了闻,甜腥的气味比之前更浓了,还多了一丝铁锈的味道。 “它在吸血。”陆清河将银针擦干净,收进针囊里,“不是药材的汁液,是血。地下的蚯蚓、虫子、老鼠,都被它吸干了。” 周帆蹲在隧道边上,用手拨开浮土,露出下面一层暗红色的泥土。泥土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水泡过,但用手一捏,居然有粘稠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 “这东西长得太快了。”周帆站起身,在旁边的草叶上擦了擦手,“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它就能长到足够大。” “足够大是有多大?” “能钻出地面,能移动,能......”周帆顿了一下,看着陆清河的眼睛,“能更精准的找到你。” 风吹过药田,那些枯死的药材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工匠们还在叮叮当当地干活,士兵们还在列队巡逻,女婢们还在端水送饭。 一切如常,正常得不像有东西在他们脚底下慢慢长大。 “你说,秦姑姑死之前,为什么非要刻那个符号?” 周帆想了想。“她想告诉我们,杀她的人和面具人是同一个。”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笔,画出从长安到幽冥谷的地形。 长安在东北方向,幽冥谷在西南,两地相隔数百里,快马加鞭也要两天一夜。莫问尘被抓已经好几天了,就算他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从大牢里飞出来杀人。 “所以,杀秦姑姑的人,不是莫问尘。”周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是另一个人。整个人还在外面,但还在谷里,甚至还在我们身边,并且和面具人可以直接关系的人。” 陆清河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人。工匠、士兵、女婢,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秦姑姑在死之前,也是正常的。正常的笑着说“将军让我跟您说,忙着也要喝汤”。 然后,她就莫名死在了箭下。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 “别猜。”周帆打断他,声音很低,“猜了就会露出破绽。等,等九月十五。” 陆清河不知道桃花树下有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因为那张纸条是秦姑姑缝在衣襟里的,那是她用命留下来的,最后一条线索。她不会留一条没用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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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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