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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陆清河就起了。他将药箱收拾好,将虎符放在桌上,将诏书折好,压在一本书下面。然后他走出房间,走到母亲的寝宫门口,跪下,磕了三个头。没有告别。因为他知道,母亲不需要告别。 马车在宫门口等着。车夫还是那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掀开车帘,陆清河上了车,周帆跟在他身后。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驶过朱雀大街。 陆清河靠在周帆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我们会回来的。” “我知道。”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两天。第一天走得很慢,因为陆清河要批折子,是永安公主派人送来的折子,说“你帮娘看看,娘批不完”。陆清河批了一路,批到手指抽筋。第二天走得更慢,因为陆清河不批折子了,他要看风景。秋天快过去了,路两旁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远处,群山连绵,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色,像一幅水墨画。 “你说,师父现在在做什么?” 周帆沉默了一会儿。“在看你。” 陆清河的眼眶红了。他将脸埋进周帆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嗯”。 马车到了。不是幽冥谷,是桃花坞。木屋还在,门虚掩着。院子里那棵桃树还在,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深秋的风里微微颤抖。 此时,树下正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背对着他们,面朝木屋。 她的背影很瘦很瘦,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陆清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了车,朝那个女人走去。脚步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女人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 陆清河心下一凛,这是一张陌生有熟悉的脸。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六,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她看着陆清河,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 “你是......”陆清河的声音有些发抖。 女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清河亲启”。字迹,是师父的。 陆清河拆开信,抽出信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折叠过很多次。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清河,这是你姐姐。亲姐姐。你母亲在生你之前,还生了一个女儿。她叫沈念。为师给她取名沈念。念,念想。你母亲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把你姐姐养大,教她医术,教她毒术,教她蛊术。让她离开幽冥谷,去外面等你。等你长大了,等你来找她。她等了你十八年。” 陆清河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她也在哭,但她在笑。 “小师弟,姐姐等了你十八年。你终于来了。” 她伸出手。陆清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凉,但很有力。 “姐姐。”陆清河叫了一声。 沈念的眼眶红了。她将陆清河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陆清河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很淡,像桂花一样的甜香。那应该就是姐姐的气味。他没有闻过,但他知道。 周帆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知道,这一刻,不是他的时刻。这是陆清河和他姐姐的时刻。十八年了,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十八年。 远处,太阳正在慢慢升起。金色的光穿透晨雾,洒在桃花坞的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桃树上,洒在两个人相拥的身影上。
第100章 谷雨新芽 沈念跟着陆清河和周帆,走进幽冥谷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从山峦的缺口处斜斜地照进来,将整片山谷染成了暖金色。 药田里的新苗已经长到指节高了,绿茸茸的,工匠们正在溪流边修水渠。 沈念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久违的气味。“还是那个味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陆清河几乎没听清。 “什么味道?”陆清河问。 “师父身上的味道。” 沈念看着远处那片药田,看着田埂上那几株已经枯黄了的艾草,“甘草、黄芪、当归,还有一味——苦参。师父说,苦参是最苦的药,也是最忠心的药。你对他好,他加倍还你。你对他不好,他也加倍还你,不过还的是苦。” 陆清河没有接话。 他知道姐姐说的不是药,是人。师父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自己。 他守了永安公主二十八年,守到死,也没有等到她说一句“谢谢你”。但他不后悔。因为他说过,“有些人,生来就是守着的。” 三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走过药田,走过溪流,走过那排新建的木屋。工匠们看到他们,停下手中的活,笑着打招呼。 陆清河一一回应,声音很轻,但很暖。 周帆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剑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时不时碰到陆清河的手背。沈念走在最后面,她的目光从木屋移到哨楼,从哨楼移到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哨楼下面,背对着他们,正在跟一个士兵交代什么。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腰悬长刀,背影挺拔而沉稳。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沈念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那是谁?”她问。 陆清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沈约。周帆的副将。跟了他十几年了。” 沈念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在阳光下被拉长的影子,看着他转身时铠甲反射出的那一闪一闪的光。 沈约交代完事情,转过身,朝这边走来。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稳,看到周帆和陆清河,加快了脚步。然后他看到了沈念。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陆清河注意到了。沈约走过来,抱拳行礼。“将军,陆大夫。”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沈念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我姐姐。”陆清河说,“沈念。” 沈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着沈念,沈念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中交汇了一下,很快各自移开。沈约又抱了一下拳,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沈姑娘。” 沈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耳根红了一小片。 陆清河看到了。周帆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种心照不宣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的光。 那天晚上,新来的厨娘做了一桌子菜。 沈念坐在陆清河旁边,沈约坐在周帆旁边,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菜是家常菜,炒青菜、红烧豆腐、清蒸鱼、一盘腊肉,汤是鸡汤,炖了一下午,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沈念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厨娘在灶房门口听到,笑得眼睛都弯了。 沈念又夹了一块,这次是给陆清河的。 “你瘦了,多吃点。” 陆清河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鱼肉已经被姐姐挑过了刺,干干净净的。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将鱼肉塞进嘴里。“好吃。”他说。沈念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但陆清河看到了,那是姐姐看弟弟时的笑,和母亲看儿子时的笑不一样,但一样暖。 沈约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吃饭很快,夹菜很准,不挑食,什么都吃。但他每次夹菜的时候,筷子都会不自觉地往沈念那边的盘子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改夹自己面前的。周帆注意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吃完饭,沈约去谷口巡视。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看了很久。陆清河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茶。 “姐姐,茶。” 沈念接过茶,喝了一口。“他是哪里人?” “谁?” “沈约。” 陆清河忍住笑。“不知道。他没说过。你跟了一路,一直在想他?” 沈念的脸红了。“我没有。” “你耳根红了。” “那是夕阳照的。” 陆清河笑了,没有拆穿她。他端着茶,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谷口的方向。哨楼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沈约巡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是特别好的人。周帆说,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除了我,就是沈约。” 沈念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那张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茶的蒸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二天一早,陆清河被一阵笑声吵醒了。 他推开窗户,看到沈念蹲在药田边上,手里拿着一株刚挖出来的黄芪,根须上还带着泥。沈约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满脸是土。 沈念举着黄芪,对沈约说,“你看,这根长得多好。像不像一个人?”沈约看了看黄芪,又看了看沈念。“像谁?”沈念笑了。“像你。直来直去,不拐弯。”沈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很淡,但沈念看到了。 陆清河趴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周帆从身后走过来,将外袍披在他肩上。 “看什么?” “看姐姐和沈约。” 周帆探头看了一眼,笑了。“你姐姐眼光不错。” “你眼光也不错。” 周帆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是。” 接下来的日子,沈念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药田里。她帮陆清河翻土、播种、浇水、除草,做得又快又好。 陆清河问她怎么会的,她说,“师父教的。师父说,不会种药的大夫,不是好大夫。”沈约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药田里。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检查防御”的。 他每天都要从谷口绕到药田,再从药田绕到后山,经过药田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看沈念弯腰翻土的样子,看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她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时那一瞬间的侧脸。 这一天,沈念在药田里扭了脚。她蹲下去,捂着脚踝,眉头皱得很紧。沈约正好经过,看到她的样子,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没事。扭了一下。” 沈约蹲下来,将她的裤腿轻轻卷上去,露出脚踝。脚踝肿了一小块,皮肤泛红。他伸出手,用拇指按了按红肿的地方,沈念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疼?” “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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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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