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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御书房。黄花梨木的书案,明黄色的椅垫,堆成小山的折子。 这不是他的位置。他的位置在幽冥谷的药田里,在桃花坞的溪水边,在周帆的怀里。 他走出御书房,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沈约带着一百多个暗翎的士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路边一群正在啄食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弧线。 从长安到幽冥谷,快马加鞭要两天一夜。陆清河没有骑马。他坐马车。不是因为他娇气,是因为他要批折子。马车里点着一盏灯,他靠着车壁,手里拿着朱笔,一本一本地批。车夫赶得很稳,折子上的字不怎么颠。 终于,他批到第三十七本的时候,马车停了。他掀开车帘,看到了一片熟悉的山影。 幽冥谷到了。 药田里的新苗已经长出来了一截,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摆。远处,工匠们还在叮叮当当地干活,士兵们还在列队巡逻,女婢们还在端水送饭。一切如常,正常得不像这里曾经发生过那么多事。 陆清河跳下马车,大步朝木屋走去。永安公主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新的话本子,正在看。看到陆清河过来,她放下书,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宫里的事,处理完了?” 陆清河蹲在躺椅旁边,握住母亲的手。“娘,我有话跟您说。” 永安公主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脸,看着他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看着他衣襟上沾着的朱笔印。她伸出手,将他领口上那粒系歪了的扣子,重新系好。 “你说。” “皇帝驾崩了。太后被抓了。他写了诏书,传位给我。”陆清河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想当皇帝。” 永安公主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 “当大夫。和周帆在一起。种药,给人看病,过最简单的日子。” 永安公主笑了,“行,那清河就当大夫。” “可是诏书......” “诏书可以改。”永安公主打断他,“你不想当,娘替你当。” 陆清河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将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永安公主的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哭什么?有娘在,放心吧。” 不知何时,周帆从军营回来,一路快马加鞭,也来到了这里。 他走到陆清河的身后,蹲在他旁边,将他从永安公主的掌心里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永安公主看着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站起身,拿起话本子,慢慢走回了屋里。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了。 院墙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夕阳正在慢慢消失。陆清河靠在周帆怀里,周帆揽着他的腰,两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头顶的星空,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药田里新苗的青涩气味。 “以后,这个天下,就交给我娘了。” “嗯。” “我们做什么?” 周帆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月光照在陆清河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很亮,里面有周帆很熟悉的期待。 “你种药,我翻地。你给人看病,我替你做饭,因为你做饭难吃。” 陆清河笑了,“你才做饭难吃。” “你上次做的那个汤,咸得我连喝了三壶水。” “那是失误。” “上上次的粥呢?煮糊了还硬说那是新式做法。” “你够了。” 周帆笑了,笑着笑着,将陆清河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陆清河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心里也越发地踏实了起来。
第99章 永安 永安公主登基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雪。 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籽,落在宫门的铜钉上,落在侍卫的铠甲上,也落在太监们托着托盘的手背上,发出细微沙沙的声响。 天还没亮,朱雀大街两旁就站满了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新皇登基的日子。新皇帝是谁,新皇帝什么样,新皇帝好不好......这些都让他们好奇。 他们不知道,换了皇帝,天就变了。天变了,日子会不会也跟着变?谁也说不准。 陆清河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手心全是汗。 他穿着太常寺送来的玄色礼服,是祭天时穿的那种,宽袍大袖,层层叠叠,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被褥。 周帆站在他身后,穿着将军的铠甲,腰悬长剑,面色沉静。他的手从身后伸过来,在宽大的袖子下面,握了握陆清河的手。 “别紧张。”周帆的声音很低。 “我没紧张。就是觉得这衣服太重了。”陆清河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周帆没有拆穿他,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仪式不长。你把你娘送上去,就行了。” 陆清河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城门缓缓打开。礼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悠长而庄重,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陆清河走在前面,母亲走在他身后,周帆走在母亲身后。三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汉白玉的御道,走过金水桥,走过文武百官跪拜的两侧。没有人敢抬头看,只有陆清河看到,有几个老臣在偷偷抹眼泪。 永安公主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龙袍是太常寺赶制的,三天三夜,几批绣娘们分工协助没有合眼。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下摆绣着海水江崖,一条五爪金龙盘踞在胸前,龙须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布料上腾空而起。 她的头发束起来,戴着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走起路来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她的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让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的背挺得很直。 陆清河将母亲送到御座前。御座在太和殿的正中央,是整座皇宫最高,最大,也是权利象征的坐椅。坐椅处处显露着奢华和高贵,通体的金丝楠木,镶嵌着宝石和玉石。椅背上刻着九条龙,每一条的姿势都不一样,但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椅子上的人。 永安公主转过身,面对着文武百官。冕旒的玉珠在她眼前轻轻晃动,将她的视线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她看不清台下那些人的脸,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和一排排朝笏举过头顶时折射出的微光。 礼官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台下的文武百官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永安公主,乃先帝之外甥女,皇室之嫡脉。其人心性仁厚,明德惟馨。自即日起,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永安。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没有“众卿平身”那四个字。因为按照新规矩,以后都不跪了。但没有人敢起来。百官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看御座上那个穿着龙袍的女人。御座上,那身明黄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她的脸被冕旒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陆清河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威严和野心,而是历经磨难之后剩下,那种很淡的平静。 永安公主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封赏百官,和大赦天下,不是改年号,而是下了一道圣旨,将秦素衣从刑部大牢里提了出来。秦素衣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还是亮着的。 她被带到大殿上,以为是要问斩,跪在那里,等死。 永安公主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素衣,你抬起头。” 秦素衣抬起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她伺候了十八年的脸,看着那双她每天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公主......”秦素衣的声音在发抖。 “朕不杀你。”永安公主的声音很轻很轻,“朕要你活着。活着看朕怎么把这个天下治好。朕要你知道,你师父没有白教朕。朕要你知道,你伺候了十八年的人,不是一个废人。” 秦素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哭得浑身发抖。永安公主伸出手,将她扶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是秦素衣当年给她的那块,当初她说“素衣,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现在,她还给她。 “素衣,你自由了。从现在开始,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秦素衣握着那块玉佩,看着永安公主,“公主,不,陛下,我想继续留在宫里,伺候您。” 永安公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登基大典结束后,永安公主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折子。陆清河站在她身后,帮她研磨。 周帆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正在扫雪的太监。 “娘,您累不累?”陆清河问。 “不累。”永安公主头也不抬,“你小时候学认草药,一天认三百种,你累不累?” “不累。”陆清河笑了,“因为喜欢。” “朕也是,因为喜欢。”永安公主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清河,你说,皇帝是什么?” 陆清河想了想,“是天下最累的人。” 永安公主笑了。“不对。皇帝是天下最有机会做事的人。天下那么大,人那么多,受苦的、挨饿的、没衣裳穿的、生了病看不起大夫的,到处都是。一个人能帮几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但皇帝不一样。皇帝一道圣旨,能让天下人都吃饱饭,能让天下人都看得起病,能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这不是累,这是福气。” 陆清河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花白的发髻,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握笔的手指。他的眼眶红了。 “娘,您变了很多。” “朕没变。朕,只是醒了。”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陆清河和周帆并肩走在宫里的长廊上,脚下的青砖被雪水打湿,踩上去有些滑。周帆伸出手,揽住陆清河的腰。 “小心。”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不想先说话。 “我们明天就回幽冥谷吧。” 周帆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清河。灯笼的光照在陆清河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很亮,里面有期待,也有憧憬。 “好。”周帆说,“那明天就走。” 陆清河笑了,踮起脚尖,在周帆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周帆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凭他亲。亲完后,陆清河的脸红红的,转身继续走。周帆跟在后面,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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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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