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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大人给您的信，以及……一点微薄的‘资助’，希望您在南境一切顺利。” 车夫说完，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跳上马车，飞快地驶离了。 西里尔拿着那封火漆印着奥古斯特公爵纹章的信，手指有些颤抖。 他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语，语气疏离而官方，无非是“听闻你就任偏远教区，特资助一笔款项以供修缮教堂及个人用度，望不负圣维多利亚之荣光”云云，绝口不提血缘，仿佛真的只是一笔来自远房亲戚的普通捐赠。 他打开那个金属小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光闪闪的金币。 打开皮钱袋，上层是银币，下层是铜币。估算一下，绝对是一笔能让他在这个小镇舒适生活好几年的巨款。 西里尔看着这些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那个在他生命中近乎隐形的父亲，居然还活着，而且突然送了这么一大笔钱过来……果然是那个恶魔干的事吧？ 但眼下，这笔钱，确实是正规来源，是贵族捐赠给教堂和神父的，能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他迅速合上箱子和钱袋，对旁边好奇张望的该隐说：“先把这些搬到里面去，藏好。” 两人费力地将沉重的钱箱和钱袋搬进教堂，藏在一处地板下的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西里尔松了口气，又从钱袋里摸出一枚亮闪闪的银币，塞到该隐的小手里。 “给，去镇上的磨坊那儿，买点新鲜的白面包吃吧。” 西里尔蹲下身，看着该隐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语气温柔，“你自己吃，或者分给新认识的朋友，都可以。该隐，这是……奖励乖孩子的。” 该隐握着那枚还带着西里尔掌心温度的银币，仰着小脸，眼睛里映着西里尔温柔的脸庞。 乖孩子……他喜欢这个称呼，尤其是从西里尔口中说出来。 他突然踮起脚尖，双手捧住西里尔的脸，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吧唧”一声，用力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响亮又清脆。 然后，不等西里尔有所反应，他已经捏着那枚银币，笑嘻嘻地转身就跑，一溜烟冲出了教堂，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西里尔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指轻轻碰了碰刚刚被亲到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13章 购买食物 西里尔终究是被圣维多利亚大教堂圈养得太好了。 十八年来，他锦衣玉食，从未为金钱发过愁。 他的世界里，货币只是账簿上增减的数字，是教堂金库里堆积的金属，是信徒们供奉的象征，却从未真正与生存、温饱、一个孩子的未来这些沉重而具体的概念挂钩。 所以，他随手塞给该隐的那枚银币，在他眼里，或许只是给孩子买点零食、交交朋友的零花钱，是他作为兄长能给予的一点宠爱和奖励。 他完全没意识到，在这座名为橡木镇的偏远、贫瘠之地，一枚银币——也就是一先令，意味着什么。 在这里，一个成年壮劳力，辛苦劳作一整天，能赚到的平均工钱，也不过三便士。 一枚银币等于十二便士，相当于一个人整整四天的工资！ 这绝不是能随意给一个孩童的数目。 而日常流通中，人们更常用的是法新（farthing），即四分之一便士。一枚法新，可以买到一磅（约0.45公斤）粗糙、饱腹但口感极差的黑面包，省着点，够一个成年人吃上两顿。 而同样重量的、柔软香甜的白面包，价格则高达一便士，是黑面包的四倍，对大多数家庭来说是难得的奢侈。 该隐握着那枚沉甸甸、亮闪闪的银币，走出教堂，眉头微微挑起。 他当然知道这枚钱的价值。 被宠坏的圣子啊……不过，继续宠坏他的，现在是自己了。 他会慢慢教会西里尔，什么是真正的生活，以及如何依赖他。 该隐没有像真正的孩童那样，拿着银币就兴冲冲跑去买最贵的白面包。 他先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兼营兑换和杂货的铺子，用那枚银币，换了十二枚黄澄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铜便士。沉甸甸的一小把，揣在怀里很有分量。 他先去了磨坊。新鲜出炉的白面包散发着诱人的麦香，他花了两个铜币，买了足够两人吃两顿还多的分量。 想了想，又花了一个铜币，买了一小袋质量尚可的面粉，可以用来做饼或者应急。 接着，他毫不客气地去了镇上的裁缝铺兼布庄。 给自己挑了一套最简单、最便宜的粗麻布衣裤，花了两个铜币。 布料粗糙，颜色灰扑扑的，但至少是新的，尺寸也合适。 结账时，他仰着小脸，看着老板娘：“漂亮的婶婶，这布料好硬呀，我皮肤嫩，能不能再饶我半米软点的布头，我想补补旧衣服上的洞洞……” 说着，还适时地吸了吸鼻子，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可怜相。 老板娘被他逗笑了，看他年纪小又懂事，大手一挥，真就从边角料堆里扯了半米颜色相近的棉布给他。“拿去吧，小机灵鬼！” 于是，新衣服+半米补丁布，总花费还是两个铜币。 该隐对自己的贤惠和持家能力十分满意。 现在，他手里还剩下七个铜币。 他拿出一枚最光亮的，用一根结实的麻绳穿了，打了个结，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贴着皮肤。 这是西里尔给的奖励，他要贴身戴着。 剩下的五个铜币，他盘算着用来购买更长远的东西。 他去了镇子边缘的集市，那里有附近的农民售卖自产的作物和种子。 “有番茄和辣椒的种子吗？” 该隐问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老农。 他记得西里尔似乎对南方一些新奇的作物感兴趣，而且这两样做菜能增味不少。 老农原本笑呵呵的脸，在听到这两个词时，瞬间僵住了，随即露出忌讳莫深、甚至带着点惊恐的表情，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嘘——！小孩子家家的，可不敢乱说！那是恶魔的果实！吃了要烂肚肠，灵魂要被魔鬼勾走的！不吉利，不吉利！” 该隐：“……？”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恶魔的果实？真当恶魔每天闲着没事干啊？！ 作为一个正牌恶魔，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同类在地狱里天天开荒种地，辛勤耕耘，产出堆积如山的番茄辣椒，然后费尽心思把这些果实混进人类的菜市场。 有病吧？！地狱很忙的好吗！要诱惑，要交易，要玩弄人心，要应付天使时不时的骚扰。 说白了，就是这些偏远地方的人类没见识、没文化，把一些颜色鲜艳，形状奇特或者他们不熟悉的农作物，统统打上“恶魔”的标签，自己吓自己！ 不过，他也没兴趣跟一个固执的老农解释恶魔的日常生活其实并不包括种番茄。 他只是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而买了些常见的、安全的菜种：胡萝卜、洋葱、卷心菜、豌豆。花了两个铜币。 又用两个铜币，买了一些还算新鲜的蔬菜，和一只已经处理好的、不算太肥的母鸡。最后用最后一个铜币，买了几个鸡蛋。 至此，一先令的巨款被该隐精打细算，花得干干净净。 他背着新衣服和布料，抱着装满食物和种子的篮子，手里还拎着鸡和鸡蛋，步履轻快地往家走去。 回去的路，要穿过镇上孩子们经常玩耍的一片空地。 今天这里似乎格外热闹。 两拨年纪相仿、七八岁到十岁出头的男孩，正壁垒分明地对峙着，个个横眉立目，像两群斗鸡。 地上还散落着几颗作为武器的小石子。 该隐一眼就看到了左边那拨人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昨天被他救回来的皮特，马尔金婶婶的孙子。 皮特正死死瞪着对面一个看起来比他壮实些的男孩。 右边那拨的头头，该隐不认识，但看那趾高气扬的样子，估计是镇上的“孩子王”之一。 该隐急着回家见他的神父，炫耀他持家的成果，根本没兴趣参与这种小屁孩之间的帮派战争。 他目不斜视，抱着东西就要从战场边缘绕过去。 “让开让开，我要回家。” 他声音不大，但清晰。 然而，他脖子上那枚用麻绳穿着、在阳光下偶尔一闪的铜币，吸引了对面那个孩子王的注意。 铜币在这里对孩子来说可是稀罕物，更何况是还被特意挂在脖子上的。 “嘿！那小子！你脖子上是什么？拿来看看！” 那孩子王指着该隐，蛮横地喊道。 皮特立刻挡在该隐面前，虽然个子比对方矮，但气势不输：“哈罗德！你想干嘛？他是我朋友！” “朋友？我看是新来的小肥羊吧？” 叫哈罗德的孩子王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该隐脖子上的铜币。 皮特一把推开哈罗德的手：“不准抢！” “你敢推我？！” 哈罗德怒了。 “推你怎么了？！” 两句话不对付，火药桶瞬间被点燃。两边的孩子“嗷”一嗓子，冲上来扭打在一起。推搡，叫骂，拳打脚踢。 该隐正好站在战线中央，被两股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挤来挤去。 怀里抱的菜差点掉地上，手里的鸡和鸡蛋也摇摇欲坠。 更糟糕的是，一群半大男孩身上那股混合了汗味、泥土味和说不清道不明气味的臭气，瞬间将他包围。 还有不知道是谁的拳头、谁的脚，在混乱中力道不轻不重地撞在他的胳膊、后背、甚至小腿上。 该隐：“……” 他低头，看着自己新买的、还没上身就被蹭脏的粗麻布衣服，又闻着鼻端令人不快的味道，感受着身上那些不痛不痒但令人烦躁的触碰…… 我说你们，真的是够了啊！ 一股无形的气息，以该隐为中心，猛地扩散开！ 所有正在厮打、叫嚷的孩子，动作齐齐一僵。 就在这时—— “该隐！” 西里尔焦急的声音从空地另一头传来。他见该隐出去好一会儿还没回来，不免担心，便出来寻找。 该隐耳朵一动，脸上的冰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委屈和惊吓。 他“哇”的一声，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肩膀一耸一耸，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可怜，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呜……神父……他们欺负我……抢我东西……还打我……呜呜呜……”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哽咽，任谁看了都心疼。 这哭声瞬间吸引了附近几家大人的注意。 几个大婶闻声赶来，一看自家儿子/孙子也在场，还一副刚打过架的样子，而那个新来的、漂亮得不像话的神父带来的孩子，正坐在地上哭得凄惨，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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