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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影子,是容易被忽略的。 自从十八年前,那位浑身雪白的圣子降生于世,教堂里似乎就隔三差五,会出现一个叫“该隐”的人。 有时是年老的嬷嬷,有时是沉默的园丁,有时是手脚麻利的杂役。 他们不知从何处来,往往也无人记得他们何时消失。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谁会去关注一个最低等的仆役呢? 教堂如同一个庞大的机体,总有些看不见的角落,容纳着这些无声无息的阴影。 接生西里尔的嬷嬷里,有一个就叫该隐。 是她,在圣女伊莎贝拉力竭时,及时端来温热的蜂蜜水和浸润了葡萄酒的面包,用沉稳的手让圣子得以顺利滑入尘世。 西里尔幼年时,曾有一个寡言少语的奶妈,也叫该隐。 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冷灰烬的气味,怀抱却意外地令人安心。 哭闹不休的小西里尔在她怀里,总能很快平静下来,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抓着她围裙的带子。 他们存在的时间都不长,或许几个月,或许一两年,然后就像水汽蒸发般不见了。过一阵子,又会有新的“该隐”出现,填补某个不起眼的空缺。 直到三个月前。 该隐·瑟潘汀。 这是最新出现的“该隐”,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男孩。 与他的前任们不同,他有了一个完整的姓氏——瑟潘汀。 这并非出于档案记录的严谨,纯粹是因为运气。 那天,负责登记新进仆役的老执事恰好犯了痛风,疼得龇牙咧嘴,把名册和鹅毛笔随手丢给了路过、并表示愿意帮忙的西里尔神父。 西里尔对待任何事情都极为认真,即便是为最低微的杂役登记。 他坐在光线昏暗的执事房里,耐心地听着面前这个瘦小的男孩,用细弱的声音报出自己的名字。 “该隐……瑟潘汀。”男孩说着,深褐色的眼睛飞快地抬起来,瞥了一眼西里尔,又迅速垂下,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 西里尔工整地在名册上写下这个名字。瑟潘汀(Serpentine),意为“蛇一般的”、“蜿蜒的”。 一个不甚吉利的名,配上了一个更不吉利的姓。 西里尔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男孩脏兮兮却难掩清秀轮廓的小脸,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在备注栏里添上一句:“厨房帮工。” 或许以前的那些“该隐”也有姓氏,只是没人在乎,无人记录。 他们就像教堂墙壁里滋生的苔藓,默默存在,默默消失。 但该隐·瑟潘汀,似乎有些不同。 没人记得他是怎么来的,仿佛某天清晨,大家醒来,就自然而然地知道厨房新来了个叫该隐的小家伙,也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本该就在这里。 他手脚勤快,学东西快,挨骂时缩着脖子一副可怜相,让人火发不出来。 很快,他就争取到了一份特殊的差事:专门负责为西里尔神父准备餐食。 这绝非美差。 西里尔虽是圣子,地位尊崇,但他个人并无私产,一切用度由教堂供给,账目清楚。 为他做饭,捞不到半点油水。 更何况,这位神父身体金贵,虽说这些年看着健康不少,可谁知会不会突然又出什么岔子? 万一吃出问题,哪怕神父本人不追究,上头嬷嬷、执事的板子可不会留情。 简直就是把脖子往绞刑架上套。 可该隐喜欢。近乎狂热地喜欢。 他一出现,就眼巴巴地瞅着这活儿,用那双湿漉漉的褐色眼睛看着厨房管事,低声下气又锲而不舍地恳求,最终接过了这份苦差。 当然,他依旧是厨房最底层的杂役,削土豆、刷锅、倒泔水、搬运柴火…… 这些脏活累活一样不少。于是大多数时候,他脸上总是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地粘着草屑,只有去给西里尔神父送饭前,他会偷偷溜到水缸边,就着冷水狠狠搓几把脸和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整洁些。 他的五官其实生得不错,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在孩童的圆润中已见棱角。 最特别的,是他左边嘴角下方,有一颗极小的、鲜红的痣。 无论脸上多脏,那颗红痣都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鲜艳夺目。 有一次,他端着晚餐去西里尔的书房。神父正埋首于一堆天文图表和复杂的数学演算中,只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在一旁。 该隐将餐盘轻轻放在小几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垂手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个小幽灵。 时间一点点流逝。 蜡烛烧短了一截,西里尔揉着眉心,完全忘记了吃饭这回事。 该隐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看了多久,一阵强烈的疲惫席卷了该隐小小的身躯。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慢慢滑坐下去,蜷缩起来,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是被香气唤醒的,发现自己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下是柔软的衣料。 “你倒在我门口了,还记得吗?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了。” 清澈如冰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该隐猛地睁眼,对上西里尔神父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眸里盛着淡淡的担忧,正低头看着他。 神父用一块浸了凉水的软布,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和脸颊,冰凉湿润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他……他竟然被西里尔抱在怀里?神父以为他晕倒了? 该隐能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能闻到那萦绕鼻尖的、独属于西里尔的气息,甚至能看清神父垂落下来的白色发丝。 “我……!”他猛地从西里尔怀里弹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旁边的矮凳。 他看也不敢再看西里尔一眼,转身就跑,赤脚啪嗒啪嗒地冲出了书房,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西里尔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孩子……” 他以为是小家伙脸皮薄,害羞了。 该隐一路狂奔,直到冲进教堂后方那片僻静的玫瑰园。 时值深夜,月光凄清,白玫瑰在夜色中散发着幽香。 他扑倒在冰冷的泥土上,双手死死捂住脸,瘦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呃……嗬……”压抑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捂着脸的指缝下,那双原本温顺怯懦的深褐色眼睛,骤然亮起熔金般的光芒,竖瞳收缩,属于非人生物的狂热喷涌而出。 他整张脸,连同脖子、耳朵,都红得快要滴血,体温高得吓人。 更糟糕的是,他控制不住地咧开嘴,透明涎水从嘴角那颗红痣旁边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玫瑰根部的泥土里。 “好美……好美好美好美……”他低声地、急促地念叨着,“碰到了……抱了……凉凉的布……他的味道……更多……想要更多……眼睛……头发……手……全部……” 是的,所有的该隐。 那个接生嬷嬷,那个沉默奶妈,那个消失的园丁,还有之前无数个在教堂阴影里短暂停留又无声消失的卑微仆役——全都是他。 是该隐·瑟潘汀。 他是那条蛇的后裔,是当年引诱亚当与夏娃吞下智慧果的那条古蛇的血脉。 祖先的罪孽与欲望如同胎记,烙印在每一代后裔的灵魂深处,所以他才被束缚在那片虚空,承受着永恒的刑罚。 但本性难移。 当十八年前,圣女伊莎贝拉与她兄长奥古斯特公爵在忏悔室的阴影里偷尝禁果时,那交织着背德、恐惧与极致欢愉的罪恶气息,穿透了虚空的屏障,唤醒了被囚禁的祂。 他对那个在罪孽中孕育的小生命,产生了无可救药的好奇与占有欲。 他必须得到他。 绝不能让任何人夺走——无论是觊觎圣子之名的权贵,是爱慕他容颜的男女,还是那总在阴影中徘徊、名为“死亡”的收割者。 好在,恶魔为数不多的好运终于发挥了作用。 于是,在感知到西里尔心脏停跳、濒临消散的刹那,他抓住了机会。 交易达成了。 他赐予他健康的体魄,夺走了死神触碰他的权力;他赐予他完整的身体——至少在该隐的理解中,那具同时拥有两性的身躯是完整的杰作。 该隐认为,无论是男人追逐女人,还是女人需要男人,那都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是残缺的,但他的西里尔是完整的。 男人或女人都无法以“爱”的名义彻底独占他。 “我的……是我的……”该隐松开捂着脸的手,“西里尔……西里尔……” 他猛地抬起双手,狠狠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纤细的手指骤然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脸上因缺氧和兴奋泛起更深的红潮。 “西里尔……西里尔……”他断断续续地,“我已经……告诉您了……我的真名……该隐·瑟潘汀……快用那个名字来掌控我……支配我……我的牧羊人……我是您的羊羔啊……求您……使用我……” 过了好一会儿,狂乱的金色才渐渐从眼中褪去,重新变回深褐色。 他松开手,脖子上留下清晰的指痕。 他喘着气,眼神恢复了几分孩童的懵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就是这只手,被西里尔用沾了凉水的布轻轻擦拭过。 他看了几秒,忽然伸出左手,抓住右腕,猛地一拧一扯! “咔嚓。” 一声骨骼断裂的轻响。 那只右手竟被他硬生生从手腕处掰了下来! 没有鲜血喷涌,断裂处迅速被涌动的黑色阴影覆盖、包裹。 而几乎是同时,新的骨骼、肌肉、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断腕处生长、延伸,不过几个呼吸,一只完好无损的右手重新出现,灵活地动了动手指。 被掰下来的旧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左掌心,肤色迅速变得灰败,如同石膏。 该隐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只手,像是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伸出粉色的舌尖,珍惜地、一点点舔过这只手的每一寸皮肤,尤其是曾被西里尔触碰过的手背和指尖。 然后,他跪下来,在玫瑰丛下奋力挖了一个小坑,将这只手仔细地埋了进去,又覆上泥土,轻轻拍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想起什么,猛地跳起来。 “饭!他还没吃饭!”懊恼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 他转身就往厨房跑,完全忘了现在根本不是用厨房的时间。 厨房早已熄火,黑灯瞎火。但这难不倒该隐。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存放食材的角落,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开始动作。 没有生火,他只是将手掌悬在锅底,锅子便迅速温热起来。 很快,浓郁的香气在黑暗的厨房里弥漫开。 他做了一份用料扎实的蔬菜炖肉,汤汁浓稠,胡萝卜和洋葱炖得软烂,小块的上好牛肉入口即化;烤了两片外酥内软、涂了蜂蜜和黄油的白面包;还用苹果、肉桂和一点珍贵的糖,煮了一小碗暖呼呼的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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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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