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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想起昨夜和对方一同卧于榻上,床帷遮住了还在晃的烛火,坤泽同他说起明日的秋狩。 谢不宁颈间的红痕还留了浅淡的印子,偎在他怀中去背许多年前记载的秋狩,远在先帝之前,记在宫里的史书当中。 “农时缺,鸟兽兴。春猎秋狩,免不了兴干戈之意,却彰好生之德,”他的声音还同往常一般清冷,“征北将军,”坤泽念着自己的官名,又继续猜道,“明日霍郎试猎,怕是该离北疆近上咫尺了。” 霍煜没有答他什么,低头吻了吻人发顶又笑起来,“不宁之意,是要我向北行?” 朝中老臣或许还随之前的皇帝一同秋狩过,轮到他和一众皇子,连带新登科的进士到如今才有这样的机会。 未有过秋狩之事,霍煜原本料想该同游乐差不多,真论刀剑,反倒会惹出许多乱子,听谢不宁提到这么一句,今日便择定了北处。 而今踏入到猎场之中,莫说虎狼,连只狐狸都没见踪影。吹入京城的风多了几分凛冽,算着时日,离京城入冬也不过一月有余。 经了一遭风寒,中秋恰赶上自己的信期,谢不宁刚有些起色的身子又同进霍府时一般无二。 京城的冬不比北疆暖,而霍煜见谢不宁的第一面,便是在那样的雪天,在积满雪的薄中猜他的谋划,又想起四皇子素来体弱的传闻。 若论大氅或是裘衣,每年深秋时野兽新换上的毛该是最保暖的。只是可惜今日试猎,他怕是难找到一只狐狸,至于猎上几只攒起来给谢不宁做一身狐裘,在秋狩时都该依着天意许不许了。 先帝虽无春猎秋狩之意,这处的行宫却派人年年修缮,多样事物都仿着皇宫之中的规格,一比一照搬到了猎场旁的行宫内。 谢青若展开了双臂,由着身边侍候的宫人换下自己身上那件祭天的吉服。金线盘桓在墨色的吉服上勾出相戏的几条龙,他想起叩首时面前敬着的香。 香是礼部凑出来上好的香,飘出来的味道肃穆得几乎要压住所有仍在风中的味道。自穿上龙袍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下跪。 祭天的诚心只有天地可鉴,谢不宁不信天地,他也不信天地。风调雨顺,长寿福乐,黎庶和百官他求之无用,单单只为自己的母后求,心念却免不得要放在谢不宁身上。 他独登那祭天的长阶,叩首而拜时耳边响着礼部宣读祝词的声音。从前压在他身上许多东西,如今压在他身上更多东西,是祸,是福。 谢青若转过身去迎百官的跪拜和恭贺,风调雨顺,长寿福乐,世间有那么多命,都信一炷香便能保得此间无忧么。他们信天地神明,他们做京城披皮争食的鬼。 绛红色的官服铺了一地,从登高处往下望,跪下的人许多都一样,他们跪天地,他们也跪自己。他望得到,他找得到,谢不宁如今成了霍煜的家眷,着了一色的钗裙,跪下来的样子和回门宴时一般无二。 今年的秋狩不会太平,这段时日里,藏在奏疏里的信又照样呈到他面前。他那两位作为乾元的皇兄想必知晓了本家的部署,就等这次秋狩起事。谢青若看向跪在底下的人,寻到了谢不宁的身影。 半月风寒让谢不宁的身子同那几年一样单薄,他想起霍煜前几日的告假来。风寒挨着乾元的信期,纵使这样,谢不宁也同样不会放弃这次秋狩的机会。 霍煜正往北去,如若他并不知谢不宁有何布置,那北面便什么都没有,如若他知道谢不宁有何布置,那北面也照样什么都没有。 他的皇兄还跟当年一样,有意走这一步看似不定的棋。“你退下,去问问太后今日的药喝了没有。” 谢青若的指间缠过明黄色的腰封,背对着屏风去系那一色的细带。他要是今日料定北面什么都没有,明日便会有,料定北面有什么,明日便或许无有。 有或无有,不过是他同谢不宁再下的一盘棋。只希望,谢不宁还是当初的谢不宁,不会因着什么乾元什么信期就失了神,不然自己这盘未下完的棋局该成残局了。 四面埋伏,既然备好了刀剑,那他自然也该替他们做成了意图弑君的罪名,才好满门抄斩,了却一桩不大不小的心事。 头顶的冕冠未除,谢青若却等不到方才的宫人回话。自中秋后,他只见过自己的母妃一面,那一面不过是议秋狩一事,观猎之事需新帝和太后一同立在高处。 从前幼时顽劣,他曾经问过贵妃,为何先帝时都有秋狩之事,轮到自己的父皇却不愿出去?那月他的父皇得了藩属新贡的美人,一整月都未宿在贵妃那里。 谢青若仍旧记得自己被抱在母妃怀中,她身上熏着很浓的牡丹香,口中喃着或许明年就该有了,若儿也能跟着出宫了。 可是,他往上望的时候,看不到自己母妃弯下的眼,也看不到自己母妃面上有几分喜色。他没问出口,只是讨着闹着从她的怀里挣脱下去,去找宫人。 那时他信了,但他的父皇下一年也没有秋狩的意思,下一年那月又宠幸着新的美人。 而如今,亲临高处去看这一场秋狩的人,变成了他和他的母妃,也只有他和他的母妃。
第21章 谢青若踱到太后的住处,瞥了一眼仍跪在殿外的宫人,她没有回来复命的理由已然明了。“都回去吧。”耳边响起的谢恩声千篇一律,他俯下身亲手端过了那一碗药,纵使热气氤氲,新帝的手都端得极稳。 太医署那群庸医起初不敢轻易用药,说是世间少有用毒解蛊的法子,对付这样阴狠的手段,若是贸然解毒怕不只是保不住自己的性命。直到前几日太后晕过一回,逼着他们想出个调养的法子,他们才肯战战兢兢地呈到自己面前一张药方。 说辞还是同以往一样,说治标不治本的药方只能缓一时之急,若是想要彻底根除,须得找到下毒时参照的方子或是直接拿到解药。 解毒之人彷佛只能是当初下毒之人,便只有谢不宁一人么? 谢青若敛下心念,边搅着这碗熬好的药边进到了殿内。先帝在世时从未临驾过这座行宫,于是殿中惟独缺了这半年在太后身边一直未散的龙涎香。 “是谁?”太后训斥的声音响了一瞬,转过头在见到龙袍的下一秒便改了口,竟起身朝新帝行了礼,“原来是陛下来了。” 那是谢青若许久不曾听到的声音,从谢不宁择定他来夺位之后,贵妃就不再像从前那样管教他。今日这声音也不是朝他来的,他捏紧了指间的瓷勺,“自古以来就没有让母后向孤行礼的规矩。” 他坐到太后面前,将那碗药端得更低。几日未见,虽每日都喝着药,太后的面色甚至不如谢青若刚即位那段时间。 太医署开的药至少聊胜于无,若是太后连这药都不肯喝,恐怕身体会更差。 那声轻叹只隐在了谢青若口中,如今能让太后多看自己两眼的无非两件事,一是借由自己身上和先帝一般无二的信香,二是跟谢不宁有关的一切。 他同往常一样放出自己的信香,任由那味道逸散到本来空荡的殿中。“方才在殿外见到宫人刚熬好的药,想着母后喜爱清静,便没让他们再打扰。” “该喝药了,母后。”那碗药冒出来的热气渐渐少了,太后的神色才因着熟悉的味道松懈下来。 她继续搅弄着面前的药,抬起头去看那双和自己生得一样的眼睛。面前的人是自己的皇儿,也是当朝的皇帝——她尽可以予取予求,却做不了自己唯一想做的事情。 那双眼睛有时候看起来又没有那么像她了,不像她,也不像先帝。那如出一辙的龙涎香似乎成了她唯有的安慰,任由她去回忆刚进宫时的情景。 只有龙涎香一样,她怎么会不记得枕边人的样子,怎么会不记得经年的爱意、深宫内的苦守和再等不到自己乾元的恨意。 那碗药已经凉了,太后一口一口喝着变得更苦的药,直到喝完了那碗药才去应谢青若。她放轻了声音,仿照着不知多久之前跟谢青若相处的样子,“这几日的秋狩,谢不宁该作为家眷随行吧?” 她难得笑了,看进那双过分随了自己的眼睛,“陛下可愿意让我单独见一见他?” “陛下口谕?”谢不宁轻念出声,不再去看只负责传旨的宦官。祭天之事刚结束没有几个时辰,谢青若没有在今日召见他的必要,他应该正忙着如何给江南两家安死弑君的罪名。 他险些都要忘了,除了谢青若,这宫中还有一位能称得上故人的人。 那令人生厌的龙涎香甚至已经飘到了殿外,到了行宫,这位贵妃,现在该说是太后了,看来还是忘不掉昏庸无能的先帝。 “太后万安。” 西沉的红日将残下的光照进殿内,打在欠身行礼的谢不宁身上。而居在高位的太后却隐在阴影之中,目光投向朝自己行礼的坤泽。 一高一低,一尊一卑,她注视着自己半辈子的仇人。那日同样是黄昏时,谢不宁一身白衣立在她的面前,看她在地上挣扎,看她将自己的手臂抓挠出血想要阻止蛊虫爬进体内。 她怎么会不记得,这道相似的声音那天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去看着镜子记住自己现在这张脸吧,庄妃。” 她替谢不宁料想过各式各样的结局,甚至连自己这条命都不管不顾,剔骨剜心不足够,碎尸万段仍不足够。 又凭什么这世上不只有自己一人如此“惦念”谢不宁,最后彻底断了她念想的人,正是谢青若。 孤要他生不如死,太后想起这一句话,又因为方才新帝的眼神和妥协般的答应感到痛快。她撑不住这副早就溃烂的皮囊,只能靠恨意苟活在这个世上。 她瞧清楚了那张来自仇人的脸,看清了上面缀着的朱砂,看清了谢不宁着的绯色的衣裙,也闻到了他身上隐约的信香。 “平身吧。”仔细算着日子,她和谢不宁该有一年未见了。这是报应吗?谢不宁从四皇子变成了皇室的坤泽,因着一封赐婚的圣旨下嫁给了朝中臣子。 这报应远远不足以抵扣谢不宁从前的所作所为,却又实在算是最合适的羞辱。 恐怕对谢不宁来说,没有比身为坤泽的事实更屈辱的事情了。从几年前开始的算计,还不是被一纸婚约就毁了个干净。 太后没有因为谢不宁投向自己的目光动怒,她同样在注视着他的眼睛,从几缕信香当中就能得出许多讯息。 她满意自己所看到的,所闻到的。狼子野心落得以色侍人的下场,谢不宁昔日所穿的白衣更像是他给自己准备好的丧服。 她从高位之上走下来,素净的长裙拖到了地上,在夕光之下,上面由彩线绘出的凤目也被映得狠毒万分。 太后伸手抬起了谢不宁那张脸,将他面上涂的朱砂都仔细看清楚了,“四皇子啊……”她的眼弯了下来,眉间酿起剧毒的砒霜,融到她嘶哑的声音当中,“哀家还记得当年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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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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