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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声音还是传过来了,比方才更响,彻底惊着那只有疾的野狐。那声音的来源是猎场北面,不止一个人在喊,而霍煜便不得不放走这只狐狸了。 他伸手顺了顺马鬃,朝有动静的地方奔去,不为旁的,只因那些四散的声音都点明了同一件事——护驾、救驾,是帝王出了事。 不光出了事,而且出事的地方恰是霍煜第一日试猎就先巡视过的猎场北面。 枣红色的马从林间疾驰而过,那支没有射出去的箭留给了拦路的棕熊。他只来得及分神去看一眼,那头熊双目俱瞎,从近处射出的这支箭不过是添力尽快结束了它的性命。 射中熊目的那两支箭才真正是猎熊的手段,而这样的射术,除了同为乾元的新帝之外,不会另有他人。 离得不远了,那头熊刚还处在发狂的情态中,并没有因为剧痛力竭,说明射中它的人不会走得太远。 先不论猎场内究竟是何时出现了这样的猛兽,单看那几支射中的箭,新帝总不会因为一头猛兽而处在险境之中。 秋狩终究还是出了事,就在结束之时,彻底违了那日同坐营帐内,谢不宁随口安慰的一句安心。 不是猛兽,而是箭雨。跑欢的马不再那么顾忌身上逐渐收紧的缰绳,霍煜松了指间的力道先拔剑下了马。 黑色的布靴踩在了一支已经躺在地上的羽箭之上,此处遍地都是乱箭,完整的,断裂的,显在荒草上。 这些横躺的乱箭分不出什么方向,只是越往北面越多。似是一种预感,霍煜只再往前走了一步,视线往上移就看到了跪地的马,以及马旁仗剑而立的新帝。 天子今日的常服和那日祭天时几乎同色,似墨的帝袍半边都是殷红的血。身后侍从喊着救驾的声音仍未停止,霍煜脱口而出的这声陛下也与远处的声音相重合在了一处。 “陛下当心。”这种时刻来不及行礼,他只能挡在新帝的前方防备着不知还会不会再来一阵的箭雨或是暗箭。 出现在这里的不仅有血腥气,霍煜闻到了从身后传来的龙涎香,同是乾元,这股信香压上来的滋味不算好受。 他尽力收敛着自己的沉水香,好在这时瞬发的百箭夺走了他的心神。久不用剑,原本配在马上的铁剑对霍煜来说远没有用刀顺手。 这阵箭实在太乱,虽是朝着新帝而去,但中途就落的不在少数,须得挥剑而挡的只几下就能砍断。 落在脚边的箭霍煜要看得更清楚,这些箭自不会出自这次秋狩配备给百官的箭,非要说的话,其上的箭羽甚至不如发给北疆将士用来守关的箭。 救驾的声音如他所愿般响起,左肩传来的刺痛并未影响到谢青若。而他身侧的那匹马已没了任何生息,染血的马鬃变得糟污,它倒在了新帝旁边,地下很快就积起一大滩马血。 谢不宁亲自安排的布置自然挑不出什么错处,没有任何印记的羽箭可以指向猎场和行宫之内的任何人。 谢青若仍握紧了手中那柄剑,他不信谢不宁肯就此止步,会有弑君之心的不少,而朝中敢有弑君之举的并不多。 垂下的散发落在他的脸旁,沾在面上的血立时就要被萧索的北风吹至凝固。按照他的布置,东南两面该落网的人现已被禁军拿下,惟独剩下北面了。 渐近的马蹄声让谢青若抬了眼,他瞥过翻身下马的人。就同他亲猎的第一日一般,回到北面的人便是霍煜。 从前纵马相遇,自己亲封的征北将军那时正追着奔逃的猎物,如今在同样的地方相遇,霍煜也赶上护驾的头功。 一路奔来,不论霍煜事先知不知道这样的布置,论起听到护驾声就赶来北面这一举动,他便没有由头去论霍煜的罪。 哪怕要追究试猎时巡视失利的罪责,单是有护驾之举,便足够功过相抵了。 更遑论接下来还有一阵朝他和霍煜射来的箭,这次他不用再动半分,只需观着在北疆待了数年的乾元在身前挡住所有的箭。 霍煜来后再发的这一阵箭倒是彻底撇清了他的嫌疑,谢不宁入霍府不到半年,这次秋狩的布置不至于向霍煜和盘托出。 只是,他的皇兄什么时候做事会顾及他人了。谢不宁恨极坤泽的身份,又恨自己入骨,不会不恨霍煜。 若是霍煜来后林中射出来的暗箭就此停了,才能正好坐实了谋逆弑君之嫌。君臣离心,兵权旁落,以谢不宁的心计,再趁机添火或许能说动霍煜反了也说不定。 在如今的局面下,霍煜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可怀疑之处。谢不宁或许从未向霍煜提及此事,而霍煜偏试猎时巡了北面,又在该救驾的时候来到了北面。 方才隔了半刻林中都不再有什么动静,偏霍煜一来就又有了羽箭离弦的声音。 最后这一阵箭,究竟是为射向自己,还是为着彻底撇清霍煜的嫌疑? “霍卿,”谢青若虚握着佩剑,朝此处奔来的马蹄声越来越杂,他看着下跪向自己行礼的人,闻到几分相斥的信香,“今日孤观你,不愧为征北将军。” 话音方落,到来的官员都惶恐地跪在了一处,喊着陛下的,唤着御医的,至于霍煜的那句谦辞谢青若都未曾听清楚。 箭伤带出的血仍缀在谢青若袖口处,一滴一滴往下流着,只是新帝面上沾血,又一言未发。跪成一片的百官献着自己的殷勤,无人敢在此时揣测圣意,跪得远些的官员敢抬头看一眼,也只敢落在新帝的坐骑上。 穿进马腹的羽箭拢共四五支,但让这匹马立时毙命的显然不是这几支箭,反倒是还在往外喷血的口子,这样的口子任谁来看都不会觉得是箭伤。 霍煜跪得靠前,一句是臣来迟算是回了新帝的话。他低头就能看到天子佩剑上往下滴的血,滴到了刚斩断的羽箭之上,像极了新染的朱漆。 虽受了箭伤,新帝似乎并无先处理的意思,倒像是在等什么一样。 不消一刻,随后而来的禁军就将藏匿在林间的刺客并可疑之人押到了此处。 “秋狩本是祭天悦民之事,孤倒未曾想到有人胆大至此,”谢青若的声音仍旧平缓,停顿的那瞬带出下面不怒自威的话,“既然众卿都在,便就此审出幕后之人吧。” 归巢的鸟雀从营帐处飞过,从那几阵箭停后,谢不宁便收回了目光,从小厮手中接过今夜要喝的药就入了帐内。 他慢慢饮着那碗熬好的药,谢青若的旨意怕不是等不到今晚就会颁布,之后的消息问过霍煜便可知晓。 和从前一般苦的药暖着肺腑,候了半个时辰,谢不宁才等到霍煜。 “秋狩已是最后一日,霍郎为何归得这么晚?”霍煜正掀了帘,那身骑装难免沾了草叶,带着些凉气驱散几分帐内的暖意。 “猎场出了乱子,”霍煜的视线扫过桌上的空碗,嗅到了谢不宁身上常有的药苦,“先有试猎未见的猛兽,再是暗箭。今日新帝遇刺,震怒之下立时审了抓获的死士,百官都听见了是大皇子和三皇子江南本家所为。” “难料之事,不知我那两位仍在京中的皇兄是否知道此事。”谢不宁取过柜中的新衣,递给归来的乾元,他这句话似乎带着叹息,不知到底是在为谁忧虑。 “猎场审案倒是从前未有的事,”谢不宁坐了下来,为案上的灯盏添着油,“如此听来,便是新帝气运正盛,虽遇谋逆之举,未伤龙体了?” 更亮的灯照出谢不宁的影子,坤泽身子本就单薄,所以映在帐中的影子也单薄。“不宁倒是猜错,若非是带着箭伤坚持审案,就远称不上是天子震怒。” 霍煜想起那支穿进谢青若左肩的箭,最后流出的血都凝在了帝袍上,上面绣着的金龙似乎都从祥纹变成了血红的咒诅一般,混着从血中散出的龙涎香,在猎场里显有几分狰狞。 “那支箭射进了新帝左肩,审完之后才由禁军护送着去传太医了。” 谢不宁丝毫未动,仍旧轻轻叹了一声,太轻了,又像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左肩而已,谢青若不会毙命于此,只是现在听来,伤在左肩,对乾元来说还是太轻了。
第25章 行宫内乌泱泱跪倒了一片人,能近新帝身边的却只有召来的太医。素色的绢布沾了热水,谢青若合了眼任由太医处理着左肩的箭伤。 凝固的血沾在帝袍上,除了外袍,便能窥到被血染红大片的里衣。过分粗糙的箭矢彷佛只在增加疼痛一道上有益,轻微一扯就能感受到蔓延开来的疼痛。 偏太医的动作又放得极慢,生怕面前的天子发怒,只拔出断箭的时候肯用上几分力。带了血块的里衣也褪了下去,露出乾元精瘦的身躯。原本无瑕的身体多了个不停流血的窟窿,今日当值的太医同样给太后诊过脉,惟恐面前的帝王开口说什么。 “快擦,”他的额上开始冒汗,催着身后的弟子去擦拭不停往下流的污血,生怕那东西流到龙床上。 射偏的箭不过徒增疼痛,谢青若仍想着这次秋狩遇刺之事。截获的密信足够敲定谋逆的罪名,江南那两家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至于自己软禁在京城中的那两位皇兄,也免不了流放北疆的结局。 一支箭换了弑君的罪名,论功行赏,或许自己还该好好谢过谢不宁。若是没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那两位乾元的本家在江南说不定还能多出不少乱子。 虽是蛇鼠之辈,但时时搅在朝中也是根系交错,不利于日后推行新政。从前贪墨便是合了谢不宁的算计,如今谋逆还是信了谢不宁的挑唆。 哪怕已经嫁作人妇,他的皇兄,还是将这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中。 染血的扳指落到榻边,太医署的人握着干纱布按在不住流血的箭伤,嘴唇翕动着想唤些什么,手又轻轻抖。他见谢青若闭着眼不敢发出声音,只盼着自己师傅能尽快铺好草药,包扎好这一处箭伤。 谢不宁做得太干净了,单靠那几封密信可定不了他的罪,也更无法去定霍家的罪。非但不能罚,因着下午的护驾,自己恐怕还得赏给霍煜些什么。 待太医署的人跪在脚边叫陛下的时候,殿内的漏钟已经走过一刻。谢青若披了宫人递来的新袍,绑紧的纱布上仍旧晕着血,只是缓了些。 “都下去罢,”他瞧了眼围在殿内的人,“今夜都去殿外守着,没有孤的诏令,谁都不许再进来。” 虽有万分小心,但明黄的龙床上还是沾了星点血迹。谢青若靠在榻边,莫名想起了下午闻到的沉水香。 即使霍煜尽力收着,同是乾元,那股味道自然让新帝记了清楚。 恐怕此刻,霍煜正该回到营帐中,和谢不宁说起今日秋狩的事。无需猜想,他的皇兄定然觉得这箭伤太轻了,不足以报赐婚的屈辱,也不足以消解什么恨意。 以谢不宁的心性而论,这次的布置倒不像出自他手。只是让自己不死,连发的乱箭也足够伤人至重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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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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