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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若拢过披在身上的龙袍,起身捡起了那枚落在榻上的碧玉扳指。他取过方才宫人落在桌上的绢布,将它里外都擦了干净,近墨的血污全蹭到了素白的布上。 过殿的风将映在屏风上的影吹晃了半分,这伤太轻了,就像带着沉水香的坤泽一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从前的谢不宁。 坤泽,谢青若还记得提笔写下圣旨时昭告天下的秘密,那是几年前谢不宁亲口告诉他的。这等身份压不住他狠毒的心性,也无碍后面争权弑君的谋划。 他的皇兄,究竟是在几月的时日里说动霍煜合谋,还是甘愿沉在这场赐婚里,真为霍煜破了例? 他合衣睡回了榻上,明日便是起驾回宫的日子,时隔多日,他也该召谢不宁入宫再见一面了。 秋狩方止,猎场中幸存的野兽终有了喘息的余地,藏在枯草间仍盯着会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动静。卧在巢中的鸟雀睡沉了,林中只有阵阵的虫鸣。 而京城之中,虽还亮着灯火,还走在街上的只剩负责打更的仆役。把守城门的禁军刚换了班,如弦的月挂在天边,急促的马蹄声成了这夜里唯一的声音。 “来者何人?”禁军将手放在了刀柄上,彷佛握紧这冰冷的刀才能静下心来。谁料来人竟不肯下马,只将枚铜做的令牌抛了下来。 “北疆急报,”那人控着马打转了半圈,见禁军仔细看着自己扔出去的令牌漏出一声嗤笑,“兄弟要是喜欢,那令牌留给你看到天亮都没关系——” 他拖长了声音,紧随其后的人都跟着笑了出来。那声音又忽而凝重起来,完全收起了方才玩笑的样子,“还不速速放行,若是误了军中大事,陛下斩你斩我不过一个字的工夫。” 于是那紧闭的城门今年头一次在午夜打开了,沉木发出闷重的声音。随着几声响鞭,禁军还未来得及将令牌递回去,那似轻骑的几人就向皇宫内奔去,甚至惊了几户未睡的人家。 永宁元年九月,南匈奴犯。 新帝秋狩归宫已至第二日午时,谢青若入殿就翻了这封一路从北疆送来的急报。自先祖起,北狄各部就未曾安分过,表面纳贡肯做藩属,却年年秋冬都有入关之意。几代延绵,轮到先帝时便越发猖獗,若非当年多出将才,怕是早丧了大片国土。 九月,与往年相比实在太早了些。恐怕不只是今年冬天是个冷冬的缘故,还有那几个作乱的藩王,想着自己即位不久,朝中根基未稳,正是举兵进犯的好时机。 谢青若将这封军报压在了方才拆下的翎羽上,虽是急报,但两军并未交手,至于南匈奴究竟集结了多少兵力,还尚无定论。 算着时日,至少还须两三日,京城才能收到来自北疆的战报。 新帝合上了这份急报,继续去翻秋狩之后各地递上来的急务。点墨落在了已被拆开的军报上,南匈奴叛乱得太巧了,于霍煜而言,也于他而言。 箭伤带来的钝痛足够醒神,不过打断谢青若心神的倒是殿外传来的声音。先是宫人隐约的请安声,再是殿门半闭的声音,再抬头就看到了太后。 还同往日一般,仍在丧期,太后一身钗裙都极肃沉,那白绫又重新系在了她身上。 同往日不一样,谢青若停了笔,先于太后唤出了声,“母后。”翻开的奏疏铺在御案之上,今日太后身上并无熏着的龙涎香,只添了脂粉的香气。 浅淡的味道不会恰似当年,但对谢青若来说,却如同回到当年一般,那时的他成日待在贵妃身边,连自己的外袍都时常沾上这股味道。 太后伸出手先摸上了新帝的左手,昨夜听闻猎场遇刺一事,她的皇儿就是伤在了左肩。那支箭让宫人说得极险,昨夜戒严又无人能出入行宫。一夜辗转,她尝到久未有过的惊惧,于是回神般偏要今日亲眼瞧一瞧。 过得太久了,如今近身仔细去看,太后才发觉作为乾元,谢青若的身量又长了,那长开的眉眼反而不再和自己那般相像,这身龙袍穿在他身上倒显得空了。 从前的隔阂暂时被那一支箭消解了片刻,“若儿,我的若儿,”她又迟疑地收回了手,生怕再给谢青若牵出几分疼来。 一夜的惊惧让太后显出疲容,却也压过了那经年的怨恨和折磨,收回手又觉出方才的不妥,“陛下的伤,太医如何说?” 太后的嗓音无可避免地变得浑浊,生出的急切又拖出几分尖锐,但对谢青若来说,那声音还是柔的,带了难有的关切。 “没什么大碍,母后怎样唤我都好,您已是太后,又是我的生母,不必遵什么繁杂的规矩。” 他牵过太后的手放在自己受伤的左肩上,“一支射偏的箭而已,半个月就够好透了,只怕是宫人以讹传讹,这才惊到了母后。” 太后轻摸过帝袍的布料,不敢再挨近,观着新帝少了几分血色的脸还是在心里念着昨日的危急。 “听他们说,是你那两位皇兄做的布置?”她想起昨夜传到行宫内的消息,闭了一瞬眼就忆起许多往事。 “当年失了圣心,全赖他们本家贪墨,再是谢不宁做了一场局,”她眼底的恨终于肯分出去了些,倏忽间又回到一切祸患的开端,“就是要讨债索命,那也该追着谢不宁去。” 太后还欲再说些什么,往下的视线又瞥到案上摊开的奏疏,先一步移开了目光。她收了声,认清楚帝袍,认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亲眼看到,亲手摸到,隔了一夜的惊惧一散,她认清楚自己面前的就是新的帝王。谢青若先是穿着龙袍的帝王,而后才是她快要长成人及冠的子嗣。 先帝的子嗣,她的子嗣,她唯一的子嗣。 已经继位的帝王,薄情的帝王,也是谢不宁亲自教出来的帝王。 殿内又无了声响,谢青若并未坐回椅上,他拿起那份方才摊开的奏疏细细看了一遍。 说是急务,倒也是口诛笔伐类的弹劾,沾了辖地的光,现今呈到自己面前。 肩上的疼痛突然变得难忍,他却未放下手里的奏疏,好似是在看着,心念未必都在其上。 能让太后亲来看他一眼的,事到如今,只剩下了苦肉计一条路。 未出口的叹息化成了绽在面上的笑,僵持的动作重新让流出来的血洇在纱布上,再出声时,那几分狰狞的笑就融在里面。 “传令,”宦侍急匆匆地跪到殿门外磕出了响,“召将军府正妻,谢不宁入宫。”
第26章 枯黄的叶落到长阶之上,殿顶的琉璃倒映着赤色的夕阳。谢不宁未涂朱砂,又着了一身素裙,任人远望去,倒生出几分仍在当年的慨叹。 彷佛他还是长在深宫内的四皇子,是那位有着洁病的中庸。 莹绿的玉坠晃动着提醒旁人,从前的事皆是作伪,扮作中庸的坤泽非但被人揭了身份,如今还嫁入将军府,成了所谓的家眷。 帝王,臣妻,两位曾经的皇子今日再见,倒仍是在偏殿之中。 宫人惫懒,自从皇子不再住在这殿中,日日除扫不过是做个样子,地上吹来的沙尘未净,泛黄的草木都一概任其枯干。 一片叶擦过谢不宁的肩,落在了他的身后。自踏入皇宫起,过往的记忆就愈发清晰,谢不宁走到了这个最熟悉的地方,只觉秋风过凉。 “皇兄,”谢青若负手立在偏殿内,那身明黄与里面的陈设相比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扑面的尘灰昭示着宫人的惫懒,他不欲追究那些人,先谢不宁一步来到此处也不过是细细看了一遍。 关于帝位的密谋要么在宫外,要么就借着贵妃寝殿的掩护。在出宫之前,谢不宁的住处一直是这里。 这处偏殿,反而是谢青若很少踏足的地方。从前没什么契机,如今没什么心思。 但里面的东西一直未动,独自站在这里,他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药苦,那极淡的味道还是萦在了此间,就像是等着谢不宁回来一般。 谢青若缓缓转过身,望进谢不宁眼中,唇边挂着浅淡的笑,“你让孤久等了。” 一成不变的布置提醒着谢不宁当年的事,接引的宫人似乎早得了令,自动退避到殿外避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事情。 传入耳中的声音同秋风一样,四下无人,谢不宁没有对新帝行礼的打算。他还未开口,视线往偏落到宽大的帝袍上。 那日在营帐之中,霍煜对他所说的箭伤就在乾元左肩上。他用目光描摹着,虽未亲自搭弓射箭,谢不宁还是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包括那处箭伤,包括那些流入帝袍的血,包括谢青若原先的布置。江南二家的野心终究成空,未平的怨恨都化作他们自己招惹的灾祸,落得本该落得的结局。 至于困在京城之内的两位乾元,流放之事只等谢青若的一封圣旨。 太轻了,他没有亲自挽弓,却清楚那箭不够弑君,而谢青若也不会轻易死在这场他自己都参与谋划的秋狩中。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营造出这番假象,却并非站在一处的合谋者。 藏在新帝外袍下的纱布隐约显出几分痕迹,谢不宁又瞧了一眼,指尖抚过袖口的刺绣,却是恍然生出几分憾意。 “今日召我,不知陛下有何事宜?”他才开了口,语气无半分面对皇帝的谦逊,这声陛下倒是重了些,合着从眼底漫上的冷意一起。 那双凝霜的眼同从前一样,谢不宁的脸同从前一样,而谢青若自己却同从前不甚一样了。 他走上前拉近了二人间的距离,用打量偏殿陈设的目光去看谢不宁。假扮中庸的坤泽回到了最初的身份,这身素裙比起谢不宁惯穿的白衣显得繁复不少,那轻晃的珠坠将对方衬得更单薄。 没有什么信香,取代药苦的是另一种药苦,他分不清是哪一种更苦。“孤只是一贯在揣摩皇兄的心念,”谢青若抬手点在了那莹绿的玉珠上,“这次秋狩,恐怕皇兄不够尽兴吧?” 左肩的伤泛起疼,今日方见过太后一面,那酝酿多年的恨叫他藏得尽深,余下的笑反衬出几分女相来。 “多年未有的秋狩,猎场之中的猛兽,还有掩在林间的乱箭,”他吐露着他们各自的计划,又带了掩藏一半的试探。 “若说皇兄无弑君之意,就该是孤失察了。”谢青若的指间仍捻着那粒珠子,用指腹将它温热了,去看谢不宁的反应。 “与皇兄谋事多年,孤倒不知天时地利人和在先,皇兄布置的最后那阵箭雨,竟然留给了不相干的人。” 这张经年熟悉的脸在谢不宁眼里变得陌生,过分挨近的距离让他看得更清楚。肖似曾经的庄妃,谢青若的眉眼多生昳丽,带了帝冠,添着的那抹笑倒是徒生阴冷。 他教他许多年,今日一面,才算是坦诚。经年磋磨,曾经弑君的合谋都成荒唐笑话,再去听谢青若一番言语,只将那几分多出的不解看作压抑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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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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