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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半掩的殿门透进来,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地方,谢不宁从前就为了掩盖坤泽的身份而不惜代价,现如今轮到用信香引诱霍煜的时候下蛊也不足为奇。 碗里融着的信香还没有完全散尽,又同今日的大雨一般冷,重新显于新帝面前。散出来的龙涎香倏忽间就将这股味道淹了下去,谢青若瞥了眼碗中似乎更浓稠的血,被勾着忆起昨夜种种倒只记得谢不宁始终的缄默。 到底有几分嘲弄,到底有几分阴狠,都比方才令人分神的梅香更重要,以至于碗中的血都融进去那般浓稠的恨意,昭示出无比纷乱的纠葛。 他轻合了眼,催自己再算一遍太后所剩下的时日,三月的期限对谢青若来说太急,算到最后只剩又少一日的茫然。 一日何其短,从北疆再递到京城的奏疏还停在城外的驿站之中,要送到宫里至少还要半个时辰。一日对新帝来说又何其长,愈是坐在这样独尊的高位上,愈会感念起从前。 从前再从前,远在他没有分化之前,先帝还是会屡次临幸他的母妃,而独守殿里的时候,庄妃也愿意日日宠着他。他是嫡子,他是独子,庄妃又是贵妃,那时又怎会有不称心之事。 温婉的声音,脂粉的香气同那用作安抚的信香酿成几刻的梦,引着谢青若踏进去,直至半生愁苦尽消。 是梦抑或是醒都化作百般痴念,却总有一缕挣不脱的药苦,绕着,绕着,惊醒这几刻难得的妄念,于是一切俱成空。 殿中没有那样的药苦,只有方才就已经散干净的梅香,真正扰了谢青若的反倒是终于送进宫里的奏疏。 当值的宦官低着头将从北疆来的文书递到御案之上,又趋步出了殿外才肯松下口气。新帝向来不喜旁人近身,刚递送上去的奏疏又跟北疆战事有关,他比谁都怕平白触这个霉头。甚至出了殿外,他都要离殿门再远些,才能逃开喘不上气的感觉。 这时候送进来的奏疏无需作他想,而沉在梦中的恍惚在那一瞬就从谢青若的面上褪去,留下的只有帝王威严。 撬开的漆印落在墨色的案上,这是鸿山一关特用的印,按着日子算,霍煜比他想得还要早一日到北疆。 即使大军压境,北狄部族也难以在一月间就连下几城直攻内关,这两日恐怕霍煜才能赶到两军交战处。谢青若展开了折好的宣纸,这一封奏疏实是两封,其一由原本驻将写成,另一则盖了征北将军的章。 依照惯例写成的奏疏不过寥寥数句,无非是调兵的具体布置,全仰先帝改制,真正能做主北疆兵权的只有霍家,递到京城内的文书更像是先斩后奏。 殿外的雨怕是停了,反而衬得殿内更静。霍煜所写的那张纸笺着墨更多,先言明了外三关的情况。雁门和宁武两关相隔不到一日就都点了狼烟,如此来势汹汹,恐怕不只是南匈奴一部伺机而动。而他将启程去偏头关好观势调兵,先解一关之困。此外的几句倒是又将守关的兵力算了一番,字里行间所求都是军饷和粮草。 谢青若先合上了这封奏疏,指间磨着那枚扳指揣摩如今北疆的战况。鸿山关离偏头关最近,更何况入夏时陈老将军就告病请了霍家属将共守外关,霍煜所提的猜测大抵全赖已经送到他手中的暗信。 看来鲜卑同南匈奴合盟一事已成事实,如今还借由南匈奴之名,图谋南下之事怕是已久。北疆今岁的恶战恐怕难止,而经由此役,霍煜再添善战之名,自己想要削权就更得思虑多时。 放虎归山比谢青若料想得还要麻烦,如今扰着他的,或许又添了北疆一事。而他的皇兄似乎事事都置身于外,偏成了他眼前最深的愁苦,日日想起,日日蹉跎。 那碗半干的血终有了去处,软毫浸在其内成了更沉的朱墨,批在今日的奏疏之上,第一封便是回送给霍煜的。 更暗的红缠上狼毫,未凝的血被谢青若铺陈在纸上,里面的信香散了,就全剩下腥气,让新帝将它同谢不宁联系在一起,想起昨夜,想起坤泽自毁的病痛,聊慰几分心怀。 “军饷和粮草调度到北疆还需时日,朝中正议监军一事,若是近日便开战,可先借内关军备以解燃眉之急。” “倘若真如霍卿推测,匈奴勾连鲜卑人一起犯我边境,孤将择日修书与突厥王室,以图阻其后路。另,此后北疆战报皆按八百里加急递送京城。” 谢青若提了笔,殷红的血珠坠在砚台上,落进更艳的朱砂内。北狄三部之中,突厥虽势微,却据要道,鲜卑与南匈奴既然合盟,粮草供应借道突厥最为便利。能让其粮草辎重绕道而行,拖一拖北疆的战事也更省心些,至于择日修书,无非商讨今年互市让利几分。 现今监军未定,几派老臣倒是都盯上了这个位子,自然不能允了霍煜在奏疏中提到的数目。先帝昏聩,养了几十年地方蠹虫,抄了他那两位皇兄江南本家勉强才补了亏空的国库。更何况就算拨给北疆八分,真到用时,送去的大抵不足五分,不如届时从这些官吏属地调粮借粮,慢些,就让霍煜自己撑着。 既然不能不放霍煜回北疆,那就让北疆的战事拖住这位征北将军几月,没了霍煜,如今谁还会护着谢不宁? 将近的三月里,唯一能救谢不宁的只有那副解毒的药方。 “殿下,”偏殿的宫人端稳了那碗太医署送来的药,真正从庭院跨入殿门的时候只生出诸多惶恐。宫里四起的流言再多,跟谢不宁有关的往事都不会淡去,弑君弑父的人哪里会在乎她们的性命。 而今谢不宁仍着似雪的白衣,若非赐婚的那封圣旨揭穿他原是个坤泽,这副场景都与传言中的当年无异。 她停住了步子,棕红的药晃在碗中,开始因为谢不宁望过来的一眼恍神。之前听闻再多,都是宫里的传言,今日才算真正见到传言中的四皇子,现在的将军正妻。 坤泽面上带着几分病气,颈侧偏偏有最不该出现的红痕,那一眼的冷意太瘆人,倒叫人无法移开眼。 他太冷淡,却有些单薄。跟坤泽相关的流言多是不堪入耳的,原来放在这样的人身上,亲眼看过只会觉出几分摄人的春色。 不该看,不该听,不该想。宫人放轻了手脚,不敢再出口唤人,将药轻轻置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谁是殿下?”她走不得,被留在原地回话,那出口的声音一样清冷。宫人跪在冷硬的地砖之上,她不知该如何答,宫里怎么会留着将军夫人,宫里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她看得还不够多,今日摊上这样的差使都是旁人不愿来才落到自己头上。叩头赔罪的声音只响了一瞬,“如今宫里没有人该是殿下。” 她听进这句话,慌乱之中重新望向那身白衣,除了方才那声殿下,她真的觉得无字可唤。 “既无殿下,又何必行礼。”那有些骇人的冷意从他眼底褪去,这句话倒像是带着深重的病气,像极遇雨的枯叶,顷刻就将落在尘土之中,若是这袭白衣沾了尘,便多令人可惜。 她今日的确不该踏入偏殿之内,也未曾想过曾经的四皇子会看她们这些宫人的名册。那颗剔透的珠坠就藏在她的发间,因着今日大雨,查验她们的宦官不会在白日来。 “外物多遭人眼红,怕是赏你不出挑的东西才好免于祸端。”她没有不应的道理,却更明白,在这宫中,受了赏,就是要多做事的。
第37章 今年的秋太冷,庭中的叶也落得更早。这夜的月弯成了银钩,送到宫中的东西却非密信,要算,倒是霍煜给谢不宁的家书。 家书,谢青若将这封信折进自己袖间,一晃多日,他也该再去看看他的皇兄了。问药求医,派出去的暗卫这几日正查着谢不宁曾经落脚过的府邸,世间诸事,总不会都了无痕迹。 补血的药太苦,由风荡出来的棕红又太似那夜,让人想忘都忘不干净。谢不宁的指尖蹭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极细的伤口偏也被素净的白衣衬得殷红,刻在他的腕上。 雕玉的棋盘置在桌案上,偏殿的门比以往开得更多,侍候左右的宦官将棋盅分摆开。一连几日的静默被打破,谢不宁垂眼看着宦侍的手,“陛下身边应该不缺弈棋之人,更无须此时登门。” 他爱下棋时的盘算,却并不爱棋,即使谢青若身上未沾龙涎香,出现在自己面前都令人同样厌恶。 “先退下去吧”,谢青若捻起了白子,那枚棋子就滑在他的指间,“孤只是忽然想起,皇兄在这宫中总是无处可去,”又落于座下,撑起棋盘一角,“或许讨一盘棋,能让皇兄忆忆当年事。” 他替谢不宁掀开棋盅,月照进来附上轻晃的烛火,“也好忆经年旧情。”谢青若起了更深的兴致,因那封家书在夜里踏足偏殿,又真的要和谢不宁再下一盘棋,提醒自己当年已过。 他记不清自己同谢不宁下过多少盘棋,只记得那些经年的盘算。投毒设局,放饵收线,谢不宁做了太多次,他也做了太多次。 唯有每一盘棋的结果不变,他的半生都困在棋盘经纬之间,久不得脱。先是惧着,怕着,下棋之时便听着谢不宁教他,宫里的事,朝中的事,都拆解在每一步棋中。他那时怎么敢赢过这般的蛇蝎,几乎敛尽心思算好之后的每一步。 差一步,输几子,堆在棋盘之上的白子日日提醒着他,错不得。令人生痛的蛊虫握在谢不宁手里,他母妃的性命也握在谢不宁的手里。 他得听谢不宁的每一步盘算,得去抢他本来就不想要的东西,直到披上这身龙袍,直到能写下谢不宁想要的旨意。 黑子落在相对的一角,谢不宁并未抬眼看对面的人,他们之间谈何旧情,谢青若本就是他棋盘的一子,“说起当年事,陛下应当比我记得更清楚,就算赢我这盘棋,又能如何?” 谢不宁的指尖同棋子一样凉,说起这盘棋,他才肯掀眼去瞧了对方。谢青若的棋弈后来都承自他,当初磨了几年的心性,才总算能推对方披上这身龙袍。 输了几年的棋,所以想赢今夜的这盘棋?白下黑随,对面是他的影子,对面是他的学生,棋局演化着更深的谋算,就算是杀局,谢青若也未必能胜得几子。 未成势之先,白子先手却居下,被黑子从中阻渡。谢青若望进谢不宁那一眼中,冷意恨意交织在渐浓的墨色里,那是谢不宁,那也是他自己。 他输了太多步,究其根本,反倒像是分化成乾元的错。他的母妃因为他显贵,他的母妃又因为他中蛊,这些困着他,变成日日都要想的规矩,将他囚在一盘棋中。得势之前,他一步都不能擅动,而今日的他,同样是谢不宁一步一步逼出的结果。 外势尽失,棋盘上的白子正落下风,真是跟当年何其相似。谢不宁教他,教他进退之间握人把柄取人性命,教他夺权无所不用其极,教他冷心冷性身边再无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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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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