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庭中戏蝶的皇子甚至不如谢不宁指间的一枚棋子,昔日闲散与宴乐连梦都不入,只留给他夜夜惊醒。 庄妃刚中蛊的那几月不愿见他,而他在满殿的鲜血中听到谢不宁的投名状。他是坤泽,所以不会去争那把椅子,他是坤泽,所以要自己去争那把椅子。 他从一开始,就被谢不宁选中,也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去选的机会。 “当年棋弈,多年谋划,孤能坐上这把椅子,亦要仰赖皇兄白骨铺路。”谢青若下得极快,任黑子吞吃着自己的棋子,像之前下过的每一局一样。 论布局谋算,他赢不了谢不宁,当年做人棋子无可辩驳。而他从谢不宁身上学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这般不惜自毁的决绝。 天下人负他,命也负他,谢不宁从来都这样觉得,于是那身白衣沾满天下人的血,而他要与命争。 经年筹算,经年对弈,黑子代替白子将棋盘由一分二,谢青若算不过自己。烛火的光映上谢不宁的脸,他下得更快,一堵一阻一提子。 只是铺路之辞处处嘲弄,谢青若还跟那年初见之时一般,仿佛宫人簇拥,又是天命的乾元,所以合该比旁人更闲散,合该比旁人更显贵。 “陛下甘入网罗,怕是谁都自愧不如,”吞吃掉的白子散在谢不宁手边,“可惜昔日没有舍身救母的机会,纵然再念,不过南柯一梦,终不能解。” 这步棋白子落得太重,却先带起更浓的杀意,谢青若知道自己杀不得谢不宁,但棋盘之上,哪怕失成势之机,他也要逞了杀心。 谢不宁不会乱其谋算,每一步都算得太深下得太狠,他的眼太冷,他的血太冷,所以那盘棋困住的,自然还有谢不宁的心念。 那日谢青若未曾明了殿中的投名状,现在却十分清楚。谢不宁当年在宫里,走不了,挣不脱,想教自己,就得让自己信他。 一堵一疏,谢不宁为他自己筹算得太多,恨的人太多,将他们全都视作玉盘中的棋子,倾之覆之,连他自己都不能免于此,提子太晚,同样抽身不得。 他又怎么不信他,谢青若暂放了那半角白子,下一枚棋子落在远处,是观望是辖制,是他破局的一步。 “我似皇兄,我如此,便觉皇兄亦然。”他忍了多年,那封圣旨却是即位之前就想好的,只有这样的恨意能撑住他,只有这样的报复能让他暂脱牢笼。 他要谢不宁生不如死,他要谢不宁满盘皆输。 所以第一封圣旨没遂谢不宁的愿,所以在这封圣旨里,他先选了谢不宁。 谢不宁困他太深,又算他太准,他当然恨不得舍身救母,所以成了化不开的痴念。他的母妃合该长命百岁,这是他欠她的,这是他要送她的。 几年的解药不够,予谢不宁一块封地更不够,凭什么他独抽身,凭什么那身白衣胜雪。 那场赐婚就是他还给谢不宁的,藏着躲着,算着恨着,半生谋划,如今天下尽知谢不宁就是位坤泽。 从前不肯认的事,自己就替他认了。那场赐婚,不过似这一步棋而已。 算得太多,心念牵涉太久,黑子反而循了往日布势成吞吃之态。 “正如入夏那场赐婚,怕是偿了皇兄的愿,”谢青若将送至霍府的那封家书推到烛台旁,漆黑的影便攀附而上,“霍卿这般念皇兄,倒让孤意外至此。思来想去,怕只有皇兄待霍卿也如此之缘由。” 指间的黑子衬得谢不宁更白,全盘布势,白子大半都在网罗之中,一开始就注定,从未有解。 霍煜,居在偏殿一月,消息要传进宫内还需些时日,选好的宫人才递出去第一封暗信,即位之后,重新要用从前安排至谢青若身边的人,总要多费心些。 谢青若如此说,所拿出来的自然不会是北疆的战报,霍煜已至北疆,无论在信中谈及什么,都可推知当今局势。 他和霍煜之事,何用谢青若今夜再提。 黑白相持,落子不悔,吹进殿内的风冷冽,守在殿门的宦侍都提上了灯暖身。桌案两端,帝袍的影落在屏风之上,游龙却不像白日般显在眼前。 他们正如当年,正如昔日,棋盘上的棋子也正如从前。绞杀,逼紧,吞吃,拆投,已无话可言,皆以身入局。 两人都似天下棋子,相持相吃,要在今夜再决次胜负,不理大势,不计布局。 至少于谢青若而言,他余下的算计,只有步步杀招。 他记得,谢不宁教他,以身作饵也从来不足惜。 吃子,提子,落子,白子散乱,黑子厚重,由一分二的局势,从未改之。 腕间的血痕牵出有些难忍的疼,谢不宁熬着,步步相逼欲将白子彻底拆散,没有先机,就无生机可言。 落子渐慢,他却了然所落的每一步。他从来都如此,天不幸他,那胜天半子的谋划就做得,哪怕费尽半生,哪怕已经成空,再下另一盘棋,他从不罪己,亦不会悔之。 蹙起的眉眼被烛火染过,新帝的面庞在夜间显得更昳丽。断头,断尾,弃生,求杀,那火似血,流过乾元的眉,流过乾元的唇,全显在他的面上。 最后那枚白子落得极轻,他早不顾大势,便不用同谢不宁一样算至如今,他在那盘将开的棋局之中,也只有求杀这一条路。 这是他下得最痛快的一盘棋,无需再藏,又无需再算,杀势尽出,恨意尽显。 他和谢不宁所下的这盘棋,是他胜了半子,“孤观皇兄,还似当年。”
第38章 “你倒未必胜当年。”棋盘上黑白分势,斜出的那枚白子终落,这般森然的杀意也只是堪堪逃过早就成势的棋局而已。谢不宁指间的棋子落回棋盅之中,跟谢青若下这样的一盘棋太累,处处网罗,步步算计,求杀在他眼里跟求死差不了太多。 倒也未错,谢青若今夜登门无非是想赢这样一盘棋,不必拼什么谋算,只要强胜自己半子便足矣。谢青若做不了他的学生,今日一看,也做不了他的影子。 还困在南柯一梦里的只有面前的新帝了,从前无法舍身救母,现在求药更似亡羊补牢。他或许该谢庄妃同谢青若母子情深,若非如此,推谢青若登上帝位要费的心思何止这些。 说起当年,当年的自己已经死在了今夜的棋局之中,谢青若将最后吞吃的黑子捻在指间,他不必再胜当年,今日又早非当年。 现在被他囚在偏殿里的是谢不宁,今夜输他半子的还是谢不宁,“孤如今待皇兄,确实不胜当年皇兄待我。” 新帝的眉眼俱弯下,落在唇边的笑撑着这张能称美人的脸,原来那几年间,谢不宁看他是这样的感觉,他又是眼前这副样子。 秋风将偏殿中仍亮的烛火吹薄,随新帝入到殿内的宦侍正收着已经下完的那盘棋。腕间的疼痛似乎消退了些,谢不宁拆开了那封谢青若留下的信。 归进棋盅的棋子相撞奏出无琴的乐声,霍煜的字太少,吹入殿内的风更寒。谢不宁的指尖划过已干的墨迹,粗粝的纸张或许还藏着北疆的黄沙,这般割着他。 这是封信,也是封家书。霍煜说他不辞而别,霍煜又说起那身未制好的狐裘,满篇字句,寥寥数言,在谢不宁所熟悉的偏殿中读来都同北疆离京城一样远。 何况他如今困于此间,这封信能到自己手中都得仰赖谢青若派人守着将军府。这声轻叹吹不灭依燃着的烛火,北疆现今的局势倒印证了谢不宁那日的盘算。 南匈奴和鲜卑合盟南下,北疆守将又多告老抱病之辈,既然不能不放霍煜,谢青若倒不如早放他回去。如此一来,既演得君臣相知的戏码,又好解北疆战事之急。 至于自己,谢青若只消提起宫中养病的由头就能暂安霍煜心神,再有旁事写进这封家书便是。 毕竟,北疆实在离京城太远。 通明的灯火亮在宫中,虽是整岁,但因先帝驾崩未有半年,太后的这场寿宴并未按原本礼制办。 两三外戚,天子近臣,真正聚在殿中不过数十人。太后今夜居在首座,敷粉描眉,礼部赶制的华服披在她的身上,终于衬出几分好气色。 殿内的龙涎香依旧很浓,绕在半老的坤泽身边,远远望去,就好像她还是那年得极圣眷的庄妃。 本家赴宴的同辈不过庶出,论及亲疏,在太后眼里倒不如那几个刚及冠的小辈。同母的兄长病故已有几年,她透过面前仍在翩跹的舞女去看端坐下面的小辈。 同她的记忆实在隔得有些久,从前省亲的时候不多,上次见这些孩子谢青若也还在需要自己抱在怀中的年纪。 转眼之间,兄长故去,本家零落,竟都到了这些小辈及冠入仕的时候。她所心念的当年果然离得太远,坐在自己的寿宴上,都难免几分晃神。 管乐琴弦奏演起编排好的祝寿曲,激越的声音混入舞女婀娜的身姿当中,薄衣轻纱荡开在案前,倒也显出盛宴的景况。 因着新帝授意,赴宴的本家也好,案后的近臣也罢,无不变着法子去讨太后欢心。能说起本家旧事的,就借着祝寿讲自己久念姑母,今日终得相见的机会。没有旧情能叙的就侃侃而谈自己的献礼,字画簪缨,便祝太后福寿延绵,岁岁安康。 那些言语都落在谢青若耳边,他抬眼望向太后,见她同本家叙些家常话才安下心来。寿宴的礼制不必全遵,借了所谓先帝崩逝未久的由头,不过是怕百官参宴太耗时辰,扰了自己母妃清静。 酒盏里盛满祝寿的清酒,他早在半个时辰开宴前就已念过贺词,如今坐在席间便能不发一言。 微苦的清酒被谢青若含在口中,这般倒也好,太后未必会时时看向他,就也免去忆起从前种种。 毕竟她身上的毒仍没有解法,自己又未遂了她的意即位之后便下旨处死谢不宁。再者,她所受苦痛,恐怕大多源于自己。 他才是祸端,也最为不孝。 派去宫外的暗卫已经翻了一遍谢不宁曾经的府邸,除了几件无用的旧物之外,便不再有相关的东西,更遑论什么解毒的方子。 方才行礼祝寿,句句贺词都是真心,他从下往上望自己母妃的时候,又分外感念当年。 他的母妃向来爱着华服,朱砂描唇,金钗盘发。先帝寿宴自然要比今日办得更华贵,妃嫔一处,百官一处,他那时年幼,坐在席间不顾左右的宫人,眼睛望向的还是远处的母妃。 祝寿的人太多,他的父皇醉在酒和舞姬当中,万寿无疆的贺词千篇一律,太傅早就教他背过了。 他看不见身边的皇兄,尝到好吃的糕点只想让母妃也一起尝尝,当时埋怨寿宴将他和母妃分得太开,那些舞姬往往会挡住他看向母妃的视线。 或许母子连心就是世间寻常事,今夜的酒比那次寿宴上的酒闻起来更香,那时不曾尝过的味道现在成了聊胜于无的慰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0 首页 上一页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