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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新帝,望着自己的子嗣披上那熟悉的龙袍,听到炭火燃烧的声音。这么多年的恨意不解,梗在她心间的痛就不曾消退。 可是早就没有解脱的机会,从第一封圣旨开始,无论谢不宁是何身份,谢青若即位之后都不用再受制于他,自己的命也可以完全不顾。 谢不宁早就毁了她,毁了她的脸,毁了她与自己乾元见面的机会,更毁了她和谢青若之间原本的母子情谊。 她日夜所想,不是谢不宁在那日下蛊就了结了她的性命,就是谢青若即位之后赐死谢不宁。 两件事都难全,两种死法都求不得。 “母后,那药可是太医署煎得有——”谢青若又坐回到她对面,开口就是问那副什么用都没有的药方。 太后轻轻合了一瞬眼,那声叹息从她唇间落下来,像殿外的雪一样飘渺又苍白。她有时不愿再用药,只觉出无休止的疲累。 可惜这股倦意来得太晚,若是那年就撑不下去,她大抵甘愿抱着谢青若一起自绝于世。龙涎香环绕着她,那熟悉的味道提醒着她,她那时怎会甘愿。 那是恨意最深的时候,那又是谢青若分化成乾元的第一年。她早在闻到这股同先帝身上一样的信香时,就在心底生出了对帝位的念想。 在这宫里,那把椅子或许就该属于她的独子。只不过当初是谢不宁先算计了她,牵连着谢青若做他的棋子。 于是她这七八年都在等谢青若即位的那一天,一直等到谢青若所下的第一封有关赐婚的圣旨。 今日或许真的太冷,让她比往日更冷,就连谢青若问起那药的话都不愿答,更不愿喝。 太后看向谢青若,视线落在帝袍上一小片湿痕处,想到对方是踏雪而来,“陛下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再冷的雪天都不愿添衣。” 好在殿内的暖炉对乾元来说完全足够,那一小片湿痕看起来很快就能被熏干。她说着,连自己都被这句话带着忆起那些旧事。 那些对她来说太过模糊的旧事,借着今日的大雪,借着今日在她面前的谢青若,重新袭上她的脑海,让她得以重温几分旧情。 离现在实在太远了,她不再像当年一样,谢青若也不再像当年一样,只有大雪一年似一年。那时候她还需要牵着谢青若,又受不住软团子一样的声音唤自己母妃。 于是只得披了大氅,亲替自己和谢青若撑着伞到庭院中去。那日的雪好大,沾在她的氅衣上堆起柔软的白,那日的雪倒不冷,小孩子更是不会觉得冷。 谢青若就蹲在地上,最后从手里捧出捏得四不像的雪团送给自己。那团雪只是胡乱揉在了一起,至于谢青若究竟堆的是什么,连他自己当时都没能说出口。 而她接过那团雪,拢在掌心里打算等它彻底化下去。谢青若彷佛送完了这雪团就忘了刚才是如何央求自己的,指挥着几个宫人就到了远处去嬉雪。 那团雪倒是堆得极白,放在掌心里虽然什么都不像,瞧上去也算赏心悦目。指尖到最后被冻得发红,她才伸手将那团雪捏得更紧实,放在窗边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母后还记得,”谢青若替两人都添了杯热茶,轻轻推过去笑着,“也只有母后惯我,那么大的雪,一央母后到庭中,母后竟然也抛得下殿里的暖炉。” 今日难得从太后口中听到旧事,他心底自然不免几分诧异。 “那年的雪有今日大吗?”太后抿过一口热茶,命人将冷掉的药倒出去。 “好像没有,但也下了一天一夜,母后那时候不知为何没让关窗,最后连带窗边都积了一滩水。”谢青若答着,没去管那碗药,倒是问起宦侍一句,“太医署今日是谁值守?” 宦侍答出来了个陌生名字,至少太后自己这半年未曾听过。她将准备去请人的宦侍拦了下来,“我这里自然都好,今日的雪既然这么大,太医署的人过来一趟难免有诸多不便。不如等雪停之后,陛下再吩咐他们来就是。” 又继续讲起谢青若自己都忘了的旧事,“窗外放着你那时堆的雪,既然是送给母妃的,母妃自然要好好看着……” 她的声音很轻,像殿外轻飘飘的雪,竭力掩饰着自己的疲累。 直到送走谢青若,殿内又恢复往日的寂静。暖炉的火烧得很热,她却觉得虚得太过难受。“冷吗?”她问着宫人,又不待回答就自己走出了殿门。 谢青若已经走远,从太后这里只能瞧到远处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宫人急忙为她撑起伞,劝着念着恐怕她的身子出了什么事。 北风吹过她的氅衣,刺骨的寒意完全透进来,竟然反倒缓上几分疼。果然是好大的雪,她伸出手接着那落下的雪。 晶莹的白转瞬就在她的掌心里化为无有,常年点着的龙涎香已经留在她身上,被这样凛冽的风雪一吹,散出来便没有那么厚重。 那股越来越浓的疲累太甚,她知道自己不再有气力,也不想再生出几分多余的气力。就算谢青若将谢不宁囚在宫里,她不信谢不宁如今能甘愿拿出解药来。 “今年的雪还是太冷了。”
第44章 大雪停了两日,只是宫人扫除堆出来的雪还未化完。雪停的日子更冷,而夜半时分最甚。寝殿内照着谢青若自己的吩咐没置暖炉,他展开最后一本奏折又看了一遍,却发现自己已经写过批语。 烛火晃着人影映在屏风上,谢青若想起白日里太医署的人跪在殿中向他回话的情景。请进太医署的游医无用,说着脉象如何,其中意思还是他若给不出来一纸解药的方子,他们便无从下手。 派出去的暗卫将谢不宁落脚过的地方都翻遍了,就是没有寻到那纸药方。 要他们何用,谢青若想,给他们三月的时间,再回话时候还是同样的答案。他伸手熄了殿内的烛火,于是唯一那点亮都隐下去。 太医署未必想不出来法子,只是他们不敢。太后的身体本就因着中蛊损耗过深,解药只要差之毫厘,恐怕也会到无力回天的时候。 莫说太医署,想一想那药苦,想一想他的母妃要出什么事,他其实也不敢任由他们试药。 于是都拖着,拖到如今,拖到无能为力的地步。 他连轻叹都发不出来,只是无可避免地去想,为什么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他不甘愿,他实难甘愿,一步一步算过去,或许从赐婚那日起,或许从登上帝位那日起,或许从答应谢不宁那日,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先前逼谢不宁到那种地步,谢不宁都不愿松口,现如今就快木已成舟,谢不宁更不会再提半句解药的事。 一切都晚了,三月匆匆而过,到了如今,他只觉留给自己的时日太短。 他怎么不恨,太浓的恨一直环绕着他,一直到今日。 谢青若闭上了眼,将值夜的宦侍叫进来。“明日一早就去太医署传旨,让他们尽力去试,能拖几日就是几日。” 还能拖得几日呢?太后换了素服,将手腕搭在案边任由太医署的人再行诊脉。雪停之后,日日都是这般,诊脉,服药,然后再诊脉。 太医署的面孔日日晃在眼前,连她自己都快认清楚人了。真要说蛊虫和毒药比起来,毒药的痛倒比蛊虫少些折磨,至少日日对镜,不过憔悴几分。 可京城的冬太冷,她也熬得够久了。一旦感到疲累,就不愿再服药,再诊脉,再任由太医上上下下,宫里上上下下再多折腾。 “还有几日?”她遣散了殿内谢青若安排的宫人,只留下不会传话出去的和年老的太医。“不用忧心什么,实话实说便是,这里没有外人。” “如今的年岁本宫也算熬累了,你们开的药太苦,可喝下去,有没有成效你们自己心里该跟明镜一样。” “毒发入体,入骨都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可是陛下日日念着,我们也是奉旨诊治。”终于有了定论,她在今日终于肯让自己听到这句定论。 “到底几日?” “服药五日,不服或有两日。”太医跪在地上,想着自己这几日探过许多次的脉象,“臣等无能,毒药的剂量又控制得太好,实在是回天乏术……” “药照样熬着吧,陛下那边你们也好回话。本宫自己知道该做什么,你们无须再多言。”原来还能有两日,她忽然觉得两日都太长了。 恨不得一合上眼,就这么睡过去。 殿里的暖炉还在烧着,太医走后殿里又恢复了无声的样子。太后起身坐在了铜镜前,近身的人只留下跟了她许久的宫人。 她抬起眼,望向铜镜里的自己。上次这么仔细望着,似乎还是成了太后的那日,再上次,就到了中蛊那日。 “我老了,”镜中的她抬手挨上自己的脸,听到恭维的话又笑起来。怎么会没变,蛊虫,毒药,仇恨,样样都催着她的衰老。还有两日,两日之后再不见这张脸,就不至于对镜心烦。“伺候本宫更衣吧。” 她褪下那多显憔悴的素服,选了套最雍容的华服。过浓的颜色衬着她,让铜镜里的人都没那么朦胧。 赏赐的钗簪插入半白的发间,宫人梳发时上了心,将几缕褪色的长发都藏到青丝之下,不仔细去看,都很难找到几丝似雪的白。 “你跟着本宫有几年了?”太后继续瞧着镜中的自己,再笑起来比方才少了不少病气。她的信香早就开始消退,自先帝崩逝来,她就极少着这样的华服,现在闻起来,衣裳上的香还多像几分自己的信香。怕是宫人偷懒,不然现在这身华服也该用龙涎香熏过一遍。 阴差阳错,放到如今她却不会为此发难。 “回娘娘,该有九年了。” 九年,她自然想不起来九年前跟在自己身边的宫人是何模样。现在看一眼,也只会觉得九年里宫人没什么变化,就守在自己身边伺候。 “九年了。”连派到自己身边的宫人都伺候九年了,那她呢,她入宫究竟有多久了呢? 太后在心底算着,等宫人梳好发就不再假手于人。 她坐得端正,目光不偏不倚地对着铜镜,拿过宫人递来的妆盒。 她为自己描黛眉,将那两弯眉描得更浓,盖住皱起的纹路。全靠本家,她并非选秀入宫,圣旨直接送进了府里。 那年她不过十五,方及笄的年纪,分化成坤泽才不到三年。连脂粉气都正是生厌的时候,进宫那日就穿着这样的华服。 在受宠时,也曾在铜镜前任由她的陛下为自己描眉。 庄妃,封妃的字是当时的太后所取,她那时并无所出,妒意再深都无可奈何,这个字落在她身上同样也是提醒。 太后的指尖染了朱砂,将那抹红盖到眼尾上。两年,三年,待在宫里久了,争宠的法子看得不少了,就日日盼着圣驾。 那是她的陛下,是她的乾元,再荒淫多情,也曾有待她极好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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