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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着,盼着,便学着那些受宠的妃子,为自己涂上各样的脂粉。 那绯色迤逦在她的眉眼间,慢慢变深。再后来,她终于有了子嗣,也不再日日都盼圣驾。宫里的美人换了又换,皇帝喜新厌旧的速度太快。本家和皇子才是能让她在宫里站稳的关键。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诞下谢青若没几日,她就升了贵妃。坤泽的信期变得更难熬,她也曾在殿中望眼欲穿。 熬着,熬着,向谢青若讲着他的父皇为什么不来看他。二十一,从入宫到成为贵妃,她已经待了六年。 宫外的事逐渐离她远了,除了偶尔能听到几句本家的消息,其余事都与她再无关系。 她为自己敷粉,想将自己打扮成十五那年的样子。宫里太萧索,谢青若成了那时的她唯一的安慰。 她等不来先帝,于是将心思都放在了谢青若身上。谢青若的脸多随了她,没有几分乾元的影子,因此她只想着看谢青若长大,然后从父兄手里讨块封地,离开宫里。 不像,现在的她再怎么样都不会是十五的样子。太后将粉涂开,弯起眼笑着。一切都难预料,就算想到谢青若会分化成乾元,也没想到那日在殿中她闻到的味道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龙涎香。 那信香的主人决定了她的一生,让她念着想着,闹着求着,让她爱之,又让她恨之。甚至如今通过血脉,将同样的味道留在谢青若身上。 她瞒着谢青若,瞒着自己殿中的宫人,却瞒不过自己心底最深的念想。谢青若同样是皇子,谢青若同样是乾元,为何就不能去争那把椅子。 朱砂铺到太后的唇上,这样艳的颜色让镜中的她多了几分生气。瞒了不过一年,在她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前,竟让谢不宁抢了先。 她想起那身白衣,想起自己躺倒在地板上往上望的那一眼。那时她还没有想到谢不宁是为了要挟谢青若,受着那剧烈的疼痛,生出满腔恨意。 在那时又何曾想到,同样是皇子,谢不宁已经开始算计这深宫里的人。宫妃,皇子,他在里面太不起眼,却更不择手段。 他是带毒的蛇蝎,又在一开始为自己找了最合适的傀儡——一个刚分化的乾元,一个失宠的贵妃。 直到那封赐婚的圣旨出现,她才知道那日所见到的皇子,同她一样,不过是个坤泽而已。 这些年太多剜心之事,越想越多,越想越恨。 太后轻合了眼,为自己算着,“原来本宫已经在宫里待了二十余年。”她不再去想那些事,今日只想铜镜中的自己。 铜镜映出的身影单薄,即使施了粉黛,还是能瞧出来里面映着的坤泽已经半老。“为本宫点花钿吧。”太后自己也瞧了出来,吩咐宫人凑近。 “如此,便又像了几分。”她额前的花钿和身上的华服相呼应,从铜镜中看,若是不那么仔细,或许会将她错认成刚入宫的妃嫔。 十五及笄,四十整岁,二十余年的日子太久,可她现如今还能想起十五那年的事。在她及笄之前,在她入宫之前,她也曾坐在府中的秋千上。 侍女为她编发,桃花落到青丝间,她问,“我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的侍女答她,“小姐可是坤泽,即使老了还会是现在的样子。”她捻下自己发间的落花,连说几声不信。 如今还有两日,她坐在铜镜前,倒像那时的侍女所说,看自己,还似十五的模样。
第45章 “将香炉熄了吧。”那股常年燃在殿中的龙涎香终于停了,太后卧在床榻上,去看侍候在榻边的新帝。 襁褓之中的婴儿长成了如今的身量,她尽力伸出手,指尖勉强够上谢青若退朝之后还未来得及摘的冕旒。 拨开这唯一的阻碍,她望向那双和自己相像的眼睛,“我的若儿长大了。”经年种种都留在了经年,因为毒发,她已经昏沉得想不起那些事了。 “母后。”她听到新帝唤她,想要握紧她的手。“让母妃再仔细看看你,”她的手指摸过他的眼睛,摸过他的鼻梁,摸过他的唇。 她甚至忘记自己现在已经是太后了,仍旧按着最习惯的称呼说话。北风太冷,吹得新帝面上有些凉。 “都快要及冠了,”太后轻轻念着,声音变得嘶哑难听,只有最靠近的人才能听清楚她究竟说了什么。 毒药摧毁着太后的神志,她摸得远比自己想得用力,手却像从前一样贴在谢青若的脸上。怎么转眼,就从怀里抱着的孩子变成了跪在榻边的新帝。 是啊,快要二十年了,连她自己都熬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谢青若又怎么会完全跟小时候一样。 谢青若就这样跪在太后的榻边,太医署开的药就放在手边能够到的位置。他想要开口请太后喝药,却怕错过什么一样沉默着。 他知道的,只是不敢想而已,从前不敢细想,现在更不敢想一星半点。 他托住太后的手,不论她的指甲划到哪里,让它紧贴着自己的脸。“明年春天就及冠了,母妃再等等,很快了,还有一个月……很快了。” 太后的手太凉,他虚握着,跟握着一块坚冰一样。 听到这句似恳求的话,太后反倒笑起来,“母妃不会忘。”她继续抚摸着谢青若的脸,将他的样子在自己心底刻得更深一些,那是她没能好好看过的,现在总该记住了。 “母妃记得比谁都清楚,现在离若儿的生辰还有整整两个月。”最后萦绕在殿中的龙涎香被风吹散,离开了那股味道,她现在觉出了几分轻松。 没有什么信香,没有乾元的,也没有她自己的。她尽力撑起身来,将被自己拨乱的冕旒一一摆正,直到阴影遮了一半谢青若的眼睛。 两个月太久,她好不容易熬过这两日,只觉得自己再也熬不下去了。 是冕旒隔绝了他们,是帝袍隔绝了他们,是龙涎香隔绝了他们。太后变得异常清明,哄着,让谢青若再跪得近些。 颤颤巍巍的指尖摸过束好的发,她为自己的孩子解开戴了几个时辰的帝冠。 “是母妃不好,”如果一开始没有如此念想,如果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瞒着,哪怕被人所忌惮,谢青若还是能讨块封地。“早知如此,说什么都不会让若儿坐上这把椅子。” 一把龙椅,一身帝袍,外人用她的性命作威胁困了她的独子这么多年,而她日日想着的都是生啖仇人血肉。 所以母子离心,所以如今让她的孩子跪在榻边看她毒发身亡,帝冠滚落在地,她的手一同顺势垂落下来。 “母妃求你,不要听,不要看。”太后想要抬起腕,遮住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却生不出来气力,终究没有遮住。 不要听,不要看,她还是从前那个谢青若一央她就会应的母妃。 一直堵着他的东西终于垒实,压在谢青若的心口上。还有两个月,两个月他的母妃都等不到。他的母妃能有什么错,这把龙椅是他步步为棋夺得的,他的母妃又怎会有他不好的地方。 他没有泪可以落下来,膝行着跪紧好让他的母妃继续跟他说话。 不要听,不要看,他听到了这句话,也看到他的母妃合上了那双眼睛。毒发至死的迹象再明显不过,乌黑的血从各处孔窍流出来,铺陈在他面前。痛苦的呻吟和费力的挣扎他都听到了,看到了。 痛极了,他的心口痛极了,看着他的母妃痛极了。 他再唤,也没有能应他的母妃了,更没有人会唤他若儿了。 永宁元年腊月,孝元萧太后崩,帝大恸,葬裕陵。 融化的雪水从檐边滴落,成了稀疏的雨帘。雪后的日子更冷,因着太后崩逝,宫里浑然一片死寂。 帝冠留在了太后寝殿内,谢青若却没有脱去身上的龙袍。他独坐在高位上,像是在等什么,又什么都等不来。 心口的疼痛还在加剧,他却没察觉到身上的信香已经不受控地溢出来。他不敢合上眼,不敢去想,不敢去看。 可是他早就听到了,可是他早就看到了,来不及,什么都来不及,他的母妃就死在他的面前。 和那日他回到母妃殿中是如何相似,他的母妃都同样痛极了,躺在那里,就躺在那里,而他只能像这样徒劳地看着。 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又惊醒般想起那个能听他真正说些什么的人不在。 谢青若熬着,坐在冷硬的龙椅上,熬着自己。他不知道,他已经不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样的高位上。 他记得,记得他的母妃在最后为他解下帝冠。直到那冕旒不再晃在眼前,他才觉出它隔绝了自己和母妃的视线,就如寿宴时舞姬身上的轻纱一样。 经年种种,梦魇几何,一盘盘棋局,一步步谋算,将他推到这般高位的,正是那蛊虫的解药,正是戕害他母妃的毒药。 那渐浓的龙涎香似乎都带了苦味,完全散入大殿内,从龙椅绕到梁柱,从梁柱绕到紧闭的殿门,那是乾元的信期,是谢青若自己现在还未发觉的信期。 何至于此,他转着指间的扳指,想放任自己沉浸在无尽的妄念中。可是他已经没有妄念可想,脑海里都是他母妃毒发的样子。 他痛着,握紧了顶在自己掌心的龙首。粗重的喘息没有放缓他的疼痛,只让他闻到了殿中的龙涎香。 那是他自己的信香,那是他自己都很少闻到的这样浓郁的味道。 是谁推他坐上这样的高位,是谁让他经受着现在的折磨,成空的妄念在此刻落成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名字。 一切皆因他而起,一切皆是他择定的棋子。 “请谢不宁入殿。” 那身沾血的白衣,那满是算计的棋局,足以承载他所有的恨意,足以承载浓得发苦的信香。 渐沉的夕阳划开大殿内的阴影,殿内没有驱寒的暖炉,所以显得太冷。谢不宁踏入大殿之内,仍旧是那身似雪的白衣,由宦侍领着,并不跪高位之上的新帝。 绕在殿内的龙涎香浓得狰狞,辛味,苦味,交织在一处。他抬起眼,望向谢青若,只一眼,就了然今日已成了庄妃的祭日。 所受的折辱被这样的痛快冲淡,他一直望着,从那张艳丽的脸上窥得极度的痛苦。而宦侍早随着吩咐远离了大殿,余下殿内的两人。 信香都没有先前让他作呕,谢不宁轻笑着,指间理过宽袖折得规整,“陛下今日唤我,是想听一句恭祝吗?” “还是想下旨让我在庄妃陵前长跪不起?” 轻笑和冷淡的声音同落入谢青若耳边,浓稠的恨意都系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他怎么敢提,他又有什么资格跪在他母妃的陵前,那发黑的血渐渐爬上素色的衣摆,不断往上蜿蜒。 “皇兄就算不怕鬼神索命,也该问心自愧,算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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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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