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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远川垂下头言了谦词,但已在殿中,怎会有脱身的机会。 “孤读了几遍白卿的策论,”谢青若仍看着他,将他的样子刻在眼中,“白卿言,民可以法由之,以性为知之。” 他轻轻念着,视线落在白远川身上,从他衣裳的绸布到冠帽上,为他的皇兄寻得这样的人笑起来。 “论当朝局势,白卿句句所指皆是利害之处,”谢青若转了目光,去翻那份早被他看了千百遍的暗信。 上面是秋闱和春闱考官的名姓,更是朝中的重臣旧党。 “孤并无二意,与白卿今日也不论多少利害。”谢不宁用户部的缺职作饵,那他只能用秋闱买官的事当网。 “孤问,白卿答知与不知便好。” 知与不知,这三个字选起来不比殿试那篇策论答得容易。白远川不再低头,视线就落在案前的奏疏上。 他看不到上面的字,能瞥见的就是上面所刻的纹路。 “白卿是扬州人,那应该便知几年前江南贪墨的大案?” “臣知。” 谢青若轻提笔,沾了些许朱墨。 “当时孤仍在宫中,倒是孤的皇兄曾去过江南半年。”那好像是谢不宁头一次出宫那么久,去江南当然查的是他另外两位皇兄的母家。 “自前朝来,江南商贾盛行,又是鱼水丰饶之地,光是江南一隅的税收足以供宫中几年,白卿知否?” 白家就是其中商贾,扬州官府税收的伎俩他不会不知。 只是暂与他无害,只是便利与他而已。 “臣知。” 谢青若继续问着,提起的笔落下来,点在那纸上的名姓处。 “仓中积粮甚多,便总会引来些许硕鼠。孤想,江南贪墨的大案无非是威慑几家而已。” “白卿可知这硕鼠最难除尽,又最该除尽。” 他不知谢不宁曾到过江南,但是想来新帝并未多言,大抵当时也算暗中查案。 “臣知。” 百姓口中的硕鼠又何止几家皇族,又何止几地官府。 白远川将在其中,其他人也未必不在其中。 他轻拧着眉,不得不答。 “孤即位以来,朝中多事,等问起江南时,已快到秋狩时。” “先帝在时江南就已成了安宁风气,只是孤观这安宁之下,早已硕鼠成群。” “可在朝为官,国库那点银子恐怕已经不够他们贪了,”谢青若将勾过圈的名字再划一遍,“倒不如同商贾一样做些买卖,才能喂饱他们的私欲。” “白卿久在江南,知道他们该做什么买卖吗?” 商贾捐钱买官,官吏卖官求财,两相得利,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买卖。 在新帝面前,白远川又作揖行礼,他将视线落得更低,“臣不知。” “那孤今日便告诉白卿,”谢青若看向他,朱笔勾起扬州的官吏,去岁秋闱泄题,面前的人不会不知,如今只不过佯做不知而已。 “他们正借科举之名,卖官求禄。” “只是猖獗太过,硕鼠成灾。”新帝的声音很低,话外的意思倒是再明显不过。 既然成灾,那便是除之即快人心的大事。 秋闱泄题,新帝不会不知,但毕竟牵涉过多,连根拔起难免会引起朝中动荡,到时搭建多年的楼阁轰然倒塌,高位之上的人亦难幸免。 “此乃欺君欺民之事,”白远川对上新帝的视线,在他的眼中窥到自己,“臣以为不可不查。” 然而新帝不会彻查到底,不然就不会在今日宣他入殿。 秋闱买题,扬州入榜的贡生多半都难逃此劫,他自己也同样。 “孤亦有此意,”谢青若落笔轻轻划去其中几位暂时动不了的官员,“春闱虽由礼部主办,但钦定的考官多循旧例。” 这是他早就下好的饵,现在到了该真正收线的时候。 “既然白卿现在已知其中利害,又以为不可不查。” “那孤便在刑部暂指给白卿一个位子,替孤好好去查科举舞弊一事。” 刑部,白远川跪下来谢恩,想明白新帝原来是为这般。 查舞弊,查科举,查江南都是极难当的差事。新帝要用要弃,都不如找一枚新的棋子。 而他踏入此地,倒先成别人手中的刀刃。 “白卿不必忧虑过度,到时自会有人助你。”不仅是他的人,谢不宁的人也同样。 毕竟琼林宴上,谢不宁可是选了白远川。 谢青若折起手中那张纸,弯下眉眼去问白远川另一件事。 “白卿以为,孤的皇兄如何?” 白远川起身去望发问的新帝,看进那双眼里,又轻轻笑着。 “既是陛下手足,怎能由臣乱语?”他记起来,面前的帝王也是位乾元。 “孤有此问,白卿该有一答。” 要他如何答呢?去答琼林苑的春色,还是去答问他赴巫山的美人。 可他都不必多想,谢青若口中的皇兄到底是谁。 只能是四皇子,只能是谢不宁。 “还请陛下恕臣妄言,”白远川的眼弯得更过,笑意却不达眼底,“臣在宴中不胜酒力,又贪图口腹之欲,便是未见将军夫人几眼。” “只陛下当初开口时远远望过,同陛下一样,天人而已。” “就是不知琼林宴上,到底是谁入得了天人的眼?” 他不知谢青若究竟要问什么,又不知为何在此刻有这样一问。 到底是试他与谢不宁有无勾连,还是要试那夜的云雨。 一双江南的眼,谢青若同白远川对视着,从他的话里摘不出来什么错。 只不过每句都非实话,像极了面前人的策论。 “孤想,此人不是白卿,又该是何人呢?”
第58章 那日之后,新帝即刻下了旨,一甲中除了白远川外的两人皆归翰林,惟有他一人入了刑部做官。 封的官职并不大,但新帝的意思已经昭然。但凡得了什么消息的人,都开始在府中自危。毕竟在刀刃落下之前,他们都不知究竟谁才会是这次的弃子。 京城里吹着的春风不再料峭,白远川亦换了身薄衫。还是从扬州铺中送来的料子,家中自裁的衣裳惯例挑了他常穿的颜色。又因他得了榜眼之名,专门做了几件绛色的长衫。 似是借过窗外的桃花,染在他身上,恰配了腰间的折扇。 新衣正赴美人约,他先在楼下点了半壶茶水。 静坐去瞧来往的人,白远川为自己斟茶。谢不宁此刻正在厢房中候他,他就得重新理过。 他向来不求仁义和虚名,但其中的利害却不能不知。 谢青若那日单独见他点了科举舞弊之事,如今他已挂了刑部的名,查案的事自然落到他的头上。 或许都不用他去亲查,他不过是具傀儡,开口言说其他人不能言之事便可。 入朝为官,得偿所愿,他现今只有谢恩的份儿。 不然这份差事会先成他的祸患,将他害进狱中。 苦涩的茶凝起他的心神,还有一事更让他挂心。之前不去想,今日要见谢不宁倒是突然忆起。 谢不宁与谢青若间到底有何等的龃龉,以至于有琼林宴上的局,又有殿中最后的一问。 他观谢不宁怎会有新帝观谢不宁更清楚,他们才是天家对弈的骨肉。 自己又该在何时在他们二人之间择定? 思及前路种种都多晦暗,白远川饮完盏中的热茶,徐步上楼赴约。 要拿他做棋子,总该舍得以身饲他,金银之外,还有食色,食色之外,或许还有那实在难得的几瞬真心。 他抬指轻叩那扇已经闭起的门,耳边落得自己敲出的声响。 “谢郎。”应声而入,白远川先闭了门,抬眼再望是一袭白衣。 白衣胜雪,谢不宁离窗更远,不被那处春色所染,于是显出不同那夜的冷淡。 他照样唤着那夜的称呼,含情的意味总算肯敛上几分,压出些许郑重。面前的坤泽不在雨露期,今日也定然没有要和自己继续相谈那夜的意思。 白远川的目光顺着束起的墨发往下,落座到谢不宁面前看得更细。 冷硬的眉眼下是极薄的唇,他吻过尝过,倒还从未听过谢不宁的谋算。 他自然记得从扬州歌女处听得的暗信,也记得在京城里听得那句应他。 白远川再为自己倒了盏茶,声音落得比刚才轻,“我现在知,在朝中只有两字最是常提。” “那便是难也,难也。” 人面桃花,谢不宁瞧见白远川那身绛色的衣衫。谢青若旨意已下,并不出他所料,授了刑部员外郎的官职。 科举舞弊最是难查,即使谢青若提早布局,惹急了朝中旧党终会落得鱼死网破的下场。再说,除了礼部之外,六部中真正忠于谢青若的人自然寥寥。 白远川名列一甲,又是扬州富商出身,对江南的事不能再熟。 他忆起那夜指尖的湿濡,同时忆起赠出去的那支金钗。 难也,由白远川说这二字倒显出几分虚情,倘若真的难也,今日此人断不会赴约。 “刑部的员外郎不算难做,在翰林之前先入六部,你说何事难也?” “谢郎啊,”白远川望向那双眼,看不到多少春色,“诸事都难也。” 他在心里轻念着难也,又为谢不宁这一问再理朝中局势。 有些事面前的人迟早都会知晓,瞒过一时并无多少裨益。 京城终归不似江南,在茶楼之中,他的面前已不再是会慰他的温香软玉。 他只能事无巨细地交代,又偏偏要将自己藏好,藏好从其中牟利的野心,藏好两边相交的心思。 “陛下要我去刑部查案,区区一个员外郎,我能查什么案,又该查什么案?” 那日的威逼他记得清楚,在此刻嗓音又轻些,搭上几缕凄怨。 他在帝王面前只有回答知与不知的份儿,江南,扬州,做上半个买来的官,上任的第一件事倒是先断他人财路。 “秋闱与春闱都是国之要事,倘若真的有人欺君欺民,那便该是多深的根系,卖题求财的事,我不过知其中一二。” “十分只知一二,这案子恐怕就很难查得下去。” 谢青若那日说,到时会有人助他,这些人里面,谢不宁也在其中吗? “谢郎也知另一件事,”白远川抿着茶,品过茶的苦香,“若论去岁的秋闱,我亦是仓中硕鼠,查他们,不也是绝自己生路?” 这是新帝所握的筹码,只要此事不过,在这棋局当中,他哪有择主的余地。 “查案伤他人之财是一难,查案绝己之生路是一难,”他斡旋其中,弯下的眉眼却不像为此忧愁,“这两难或许可解,可一旦解完,我猜今后便会更难。” 帝王要他做落在江南的刀刃,分明是将他推出去做明晃晃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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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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