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宦侍也顺带端回了太医署递来的药碗,一刻前刚送来的药现今已经空了,只剩浅淡的苦香散在殿中。 殿门未被关严,谢青若同样能听到接连不断的雨声。 过重的龙涎香积压在这处,甚至生搅着他。礼部递来的暗信他早已看过,喝进今日的这碗药不久他就觉出了异样。 失去大多气力,谢青若仍能将这身帝袍撑起来。 盘踞在殿里的龙涎香倏而淡了许多,要是不论药性,太医署今日送来的药的确当得上安神之效。 他坐在镜前瞧着自己,卸去的冕旒不再遮挡那双眼,绣金的龙游在帝袍上纠缠不清。 他望着自己,来候今日落子。 谢青若的眉眼弯下来,忆起自己踏进这殿的一日。云销雨霁,先帝或许偶生了什么兴致,又或是难得听进朝臣谏言,召了几位皇子考校他们的功课。 说是考校,无非是单听他们诵着太傅近几日所授的经书。他刚熬过分化,缺了几日的功课未补,在先帝面前念了几句就接不下去。 倒不知怎么反倒让先帝舒颜,多问了几句,还传了口谕让太傅下次进宫时再重新为皇子们讲一遍。 而他抬头望向自己的父皇,听他问起自己的年岁,半句话未过又提到了庄妃。 庄妃屡盼圣眷,在这段时日里却也如愿。所居的殿内多添笑语,那几日连带他都时时伴在庄妃身旁。 闲散自在,毫无忧虑。 谢青若看着自己这双眼,抬指又轻轻抚平着些地方,而后停了动作,就这样望着。 因信期而生的郁气一同平了不少,酿成宫中更惯见的阴翳呈在他的面上。 殿外的雨滂沱更甚,吹进殿中的风都带了同样的湿冷。 渐近的脚步声显在这样的大雨中,新帝却没有回头。 所藏的剑无非是从宫里府库取出,剑柄未雕繁复的纹饰,镌了几道阴刻的祥云显得草草。握在谢不宁指间,也算轻巧。 哪怕是比未分化时在宫中习武那段时日所用的剑,都还是轻的。 剑柄比他的手更凉,谢不宁握得却紧,满是瘢痕的左手撑着那把纸伞,白衣上已沾了大片的雨。 他将真正得偿所愿,无论谢青若候他与否。 “皇兄啊,”谢青若开了口,凝着神去看镜中的自己。过盛的雨遮了原本会照入殿内的光,这面铜镜映出来的脸就更浑浊。 他轻轻笑着,将这张脸变得更艳,等这面铜镜映出来谢不宁。 滴下的雨从谢不宁袖口滑落,流过剑柄又迤逦在泛着寒光的剑刃上。 “孤在镜前总会想起母妃来,”他的指尖描过自己的眉眼,那身帝袍在此刻偏显得空荡,“今日看了许久,才忆起孤这张脸跟母妃几乎如出一辙。” 那日的诘问响在了谢青若耳边,悲痛欲绝和欣喜若狂都罩在一身帝袍下,谢不宁知他,他倒难自知。 知与不知,都比不得解脱。 这样的解脱,要与不要大可听天由命。 谢青若合了一瞬眼,似乎要将方才太似庄妃的那幕刻在心里。 龙涎香寻不到落处,绕过谢不宁那身白衣也只是余了一缕,这一缕自然激不起什么波澜。 谢不宁方入殿中,即使听到谢青若的声音,却仍视线仍在手握的这柄剑上。为这过分的痛快,他的指尖都肯忍过发颤的时候。 谢青若口中的母妃不会是旁人,埋在皇陵里的死人唤不起他的记忆。 至于谢青若到底和庄妃似几分,他自然不会答。 他今日来,无非弑君而已。 铜镜开始映出来谢不宁,浑浊间倒惟独将那身白衣照得清楚。 谢青若候着谢不宁的脚步声更近,转身对上冷淡至极的眉眼。 萦绕经年的病气只余半分,即使面前的人是坤泽,有的也只是几分森然的冷意。 殿中一片默然,殿外的雨却还落着。 谢青若展开了双臂,撑起那身帝袍,似平日里宫人为他更衣,又似冠礼时祭拜天地,或许再早些,似秋狩登高,更似去岁先帝驾崩后即位。 “谢不宁,”他念着面前人的名字,眼中映出那柄剑来,“这盘棋,到底谁会弈胜?” 他不再去唤那声皇兄,难得像庭中见他这位皇兄的第一面,记住了谢不宁的名字。 谢不宁的一剑,能刺穿他吗? 铜镜中只映出来谢青若的这身帝袍,先前的白衣尽数被遮蔽。 谢不宁收紧了力道,将手中的这柄剑握得再稳不过。轻巧的剑不用太多气力,殿内浅淡的龙涎香昭示着那碗药已被谢青若喝下去。 隐下去的恨意在今日尽显,他举起了手里的这柄剑。 他的生母不过是位爬了龙床的宫人,他的生父也不过是死在他手中力衰的乾元。 宫里的二十年太萧索,白衣上所沾的血都被先前的洁病掩盖。 那血温热,养着他,养着他从半残的坤泽变成多病的中庸。 他同样在看面前的帝袍,与卧在榻上的先帝相比,这身帝袍更新。 上面的游龙盘桓在锦缎上,龙目其实同样暗淡。 谢不宁笑出了声,那样的冷淡从他的眉眼中褪下去,彷佛为盛宴点了红妆,只缺一身华服。 他用尽气力,握住手中的这柄剑刺穿帝袍上的龙目,割断上面的金线,穿透这身太薄的帝袍。 殷红的血渗出来,剑刃没入谢青若的胸口,刺进去半寸还未停。 谢青若还望着谢不宁,他还在信期,所以龙涎香开始更浓。 他似乎能闻到几缕清冷的梅香,不再掺杂多少药苦,最是大雪淹城,让人几乎抵不住这般寒意。 面前的这柄剑单薄,刺入他皮肉时都无比缓慢。漫上来的疼痛他却还忍得住,哪怕这力道是想刺穿他。 温热的血从里衣染到龙袍,像谢不宁白衣上的雨蜿蜒流下,却比殿外的雨更热,也比殿外的雨更艳。 谢青若闭上了眼,忆起几乎醉酒的那夜。他的脸太似庄妃,方才在镜中自照,连他自己都会晃神。 他看到他的母妃在寿宴后回头看他,他听到他的母妃落得极轻的话。 陛下,莫要贪杯。 这柄剑终于停了下来,刺入新帝的胸口一寸有余。 而后,谢不宁的指尖亦松开。 只有殿外的雨未停,却不似方才滂沱。
第71章 “大人可还缺些什么?”小厮收起伞推开门去问白远川,京城的雨比扬州的雨要晚,连下的几日倒同样滂沱。 庭中的草木大多被雨水打弯,即使他走在檐下,鞋袜也难免被打湿。朝中这几日的休沐予了百官清闲,照白远川惯常的性子,若不是这大雨阻路,总该坐在歌楼品茶听曲。 小厮抬了头先去看案上堆着的东西,从刑部到了翰林院,先前堆得杂乱的卷宗都归还于刑部。而后瞧见白远川着的外袍,难免愕然,鸦青的颜色少见白远川穿过,除非是行路过分泥泞,不然他定要一身华服。 白家本就以售布为生,怎么看都不会缺这么一两件衣裳。 只是这样大的雨,府中没有接什么拜帖,他也没有送拜帖出去,“大人是要出去?” 白远川先顺着入室的声音往外望,听到小厮的话后才答道,“我独自出去走走,或许今日也有同僚肯设宴待客呢?” 屋外的雨几乎如瀑,他倒算是借了小厮方取过来的纸伞,答了这么一句便是要出府。 “我这就去请人备轿,大人稍候片刻。”见白远川正要跨出去,小厮也预备上前先拦下人,“这雨下得实在太凶,长街定然难行。” 那双桃花眼又轻轻弯着,白远川指间擎着这把伞就将人劝了回去,“听雨总不算难行,还不许我突生什么雅兴?” “就算乘轿而行,赶不及的事终归还是赶不及。” 他为美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仍是一人走上了长街。 “霍将军还请再饮。”新帝即位一年,六部之中只有兵部的官员未有多少调动。其中也有曾在边疆镇过几年关的,因着旧伤难愈回了京城调养,挂了兵部的闲职在朝中都算清闲。 即使未曾到过北疆,但都多少带兵行军,这么多年光是听北狄人的狼子野心都听得愤懑。霍煜这次在北疆打的仗赢得实在漂亮,借着诸事已定又逢休沐,请了霍煜和几位朝中相熟的武准备痛饮一番。 大雨困人,宴中酒肉却一律备得齐全。都是武将,借着酒意说起行军的旧事无可厚非。而如今席间众人,恐怕没有人再能比得上霍煜。 霍煜却只答不问,寥寥几句便说清了大捷时所用的兵法,再多问几句北疆,答得却是几年前的旧事。 他一手捧着那碗新倒的酒,大肉烈酒,武将相聚就更不拘于礼。太烈的酒入喉,霍煜的视线却落在门外滂沱的雨上。 他方同谢不宁落契不久,连带自己的私印都交与谢不宁,就知终会有那么一日。 只是想将那一日盼得更晚。即使一早出府时谢不宁还在床榻安眠,霍煜此刻却开始忧心。 屋外的雨下得这样大,应当不会是今日——可他猜不到,谢不宁也不会让他知晓。 他喝进碗中的酒,借了府内因大雨要修缮的由头便是要提早回府。兵部的官员不好再留,这样雨天送客都难出府。 本就是自己提前离席,让主人家留步便好,独他一人准备出府。 雨天难行,白远川一身外袍上都沾了不少泥泞。朝臣设宴他倒听过几句,在翰林院中也方便听许多这样的消息。 只是这样的大雨,将他们都隔在宫外,便作棋局落子,多行半步都几乎不得。 许是恰好赶上,又或是天地惯以万物为刍狗,他望到正出府的人。 他与霍煜算不上相识,殿外长阶上见的几面更是匆匆。真论起来,或许从谢不宁口中听到的霍将军要见到的这几面更多。 不过天家骨肉相戮,弑君一事谢不宁定不会让霍煜知道半分。谢郎啊谢郎,白远川在心里念起来,更像是在唤薄情的恩客,实在误他。 他趋步上前,终是拦住这已出府的人,再无论他与霍煜相不相熟,“霍将军。” “陛下——陛下——”方换了袍子的宦侍被瞧见的这幕惊着,将什么宫里的规矩都先抛在了脑后,出口的两声叫得再尖利不过,甚至要划破殿外连绵的雨幕。 又实在不能怪他,任谁见到殿中本不该在一处的两人都要惊惶,更何况一柄剑就钉在谢青若胸口,殷红的血沾在了他拥着的人身上,连成这太浓的一片。 “我这就去唤太医来,”尖利的几声陛下过后,宦侍再出口的声音都低哑下去,好歹将这几个字连成一句。更是再不顾殿外的雨,撩着身上的新袍就冒雨去召太医署的人进殿。 那声音像是才扰醒谢青若,殿内的龙涎香未淡,倒尽数都浸在他自己的血里。他掀开眼去望了贸然进殿的宦侍,却因着刺入胸口的这柄剑发不出什么声音。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0 首页 上一页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