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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宁所穿的常服虽和未入霍府时一样,但都是暗地命人赶制出来的两三件。也是这几日才换掉了钗裙,只是不便束冠,便拿轻绸绕了长发,将些许青丝拢在一起扎高了。 夏日的衣裳都薄,又是当季赶制,素色的外袍上只在襟边和袖口加了祥纹,就算比之从前,谢不宁的打扮还是更素了一些。 坤泽的手每日都是一般凉,霍煜本就觉得对方体弱,这几日晃在自己眼前的谢不宁被衬得更清瘦,心底的忧思也是一日叠一日,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好在盼了几日,不知是否有宫内授意,总算在休沐之日等来了太医署的医师。“将军,夫人。”太医连拜过二人,肩上背着的药箱晃在腰间,倒像是提前领了旨,跟着落座就预备诊脉,“夫人请。” 论及身体,药毒蛊虫,谢不宁自知自己到底如何。当日宴时谢青若所说不过托词,不料霍煜先当了真。 用药多年,若要抑制坤泽本能自然得损耗身体。经年算计成空,吐血一症反倒还算轻的。洞房那夜下了蛊,虽然冲散了积久的药性但也伤身。 伤身耗寿,他对自己这副身子没什么怜惜之情,他日要是有什么差错,再用毒吊着口气便足够,他不会让自己等太久,也不会让谢青若等太久。 谢不宁朝霍煜看了一眼,将手搁在桌案上由着太医诊脉。最后无非是气血两虚之词,开出来的药方补不了之前已经耗散的气力。 坤泽看过来的一眼自是平静,霍煜却盯着紧,待谢不宁伸腕时视线又落在了旁处。从前只是碰着,白日里摊开的时候,才看出来谢不宁左手掌心的瘢痕交错得难看。 大片的瘢痕堆在一起,就在中间的位置。他自己身上的瘢痕不少,在战场上见过的伤口瘢痕更是什么样的都有,今日一见却为对方觉出些旁的情绪。 上面的纹路全被破坏,原本光滑的掌心如今还有增生的新肉。不是刀伤,不是箭伤,这样的伤口只能是反复拉拽而成,一层叠着一层变得越来越狰狞。 霍煜猜不出来,在宫中有贵妃护着谢不宁,朝堂党争之时应该无人敢对皇子痛下杀手,总不会是谢不宁自伤所致。 他也有些怕真弄清了事情本末,谢不宁冷心冷性,若是自伤,该是怎样的苦痛让他失了神智将自己伤成这样。两相交付的真心终究有限,这不是自己该问出口的事情,也不是自己能得知的事。 “夫人许是生来积弱,细脉若影,平日里又劳心劳力,故有气血两虚之状,”太医收回了搭在谢不宁腕上的手,执笔琢磨着药方回话,“虽是诸虚劳损,脉数却有变动之势,只需日日服些养身的药,慢慢调养便可。” 中间又停笔一顿,望过谢不宁面庞批了新词,“既然是补养的药,夫人又是坤泽,或许因着方子会乱了信期,都是寻常的事,待信期一定,身子就算是养好了大半。” 太医署的医师谢不宁见了大半,今日来的这个并不凑巧,说出来的症状倒算模糊,没添出什么麻烦来。 “霍郎总该安心了吧,”他抬起眼去看霍煜,正瞥见对方蹙着的眉,说出口的话也轻。仿佛本就没什么事,配合诊脉不过是让乾元心安,至于由蛊虫而生的疼痛便也像是从未有过一般。
第11章 安心也不过是安慰之言,调养的时日里未必不会生出什么差错。名贵的药材都出自太医署,常见的药材谢不宁却指了京城里的一家药铺替过医师那日写下来的方子。 过了这月京城里总算吹了些凉风,中原却赶上了大旱。前月刚拨下去赈灾的银两,原是多修几道水渠缓着等雨来便足够交代过去了。谁料水渠迟迟未修,新帝暗派下去的钦差一查就又扯到了贪墨的案子,一时之间朝堂更是热闹若市庭,惯例的休沐都停一日了。 如今案子刚有了头绪,朝中文官仍旧攻讦不止,不过从今日算倒是连有两日的休沐。霍煜总算能得闲,卯时刚过便打着赤膊取了刀来。 鸡鸣未响,晨光熹微,只是那饮惯血的刀舞在空中倒显得轻飘。留在京城已近三月,那刀日日都躺在木架之上,原先不离身的武器如今落满了尘,再不复在北疆的态势。 发了一身汗也只是缓了先前几日的惫懒,怕是再想下去又该徒生妄念,霍煜收了刀就逛在府中。宫内的人管事留了大半,分在府中做些杂事。谢不宁带来的人暂时未近自己的身,管事也一并录册照看着。 亭台楼阁,官宦人家,他倒觉得在京城便像是困在了阵中,一言一行都活在旁人眼下,只不过哦现今将军府还姓霍,在府中能松快一些。 霍家要做什么事瞒不过谢不宁,也不必刻意瞒着他,既然做了枕边人,自己和谢不宁就是同床异梦也该长相厮守。 医师开的方子得日日喝,晨起一碗,睡前再一碗。从那日之后,将军府便一直飘着药的苦香,“还要熬多久?”霍煜接过小厮递来的蒲扇,替对方扇着火挨近了那砂锅。 冒出来的白汽往上吹着,这包药似乎还没熬到时候,含着酸苦辛辣一并随风散出来。“还得大半个时辰,一会儿熬完就给夫人送过去,将军在屋内等着便是。” 小厮倒有些惶恐,霍煜瞧着他是个生面孔,想来该是坤泽前段时间带进府中的人。“去忙别的吧,我在这儿看着。” 他添进去柴将火控住,便打算坐下等这锅药熬完。补血益气,就是太医署开的方子也得添进去几味常见的药材。 先前弑君的事都翻了篇,他想不透宫中是谁还在盯着自己身边的坤泽,甚至到了对方连太医署都不肯信的地步。回门宴时的话还记在他的心里,这等事霍家无论如何也插不上手,能做的就是帮谢不宁把着替掉的那些药。 捣碎的药煮在沸水之中,谢不宁先前也该是喝惯了药的。坤泽指间捧着溢满的碗,倾在唇边不徐不急地倒着,仿佛在饮白水一般。 半个时辰不算难熬,霍煜等着那药熬出了最终的苦味,也还是再点了谢不宁的人送到房中,不必给坤泽再多增一事。他望着谢不宁扬起的颈,那药的苦现在只笼在了对方身上,牵着自己的心念留下,跟久经煎熬的药一样,现今却还是难知果效如何。 早些年喝惯了的药现在不过是换了个方子,尽职的下属自然提前知会过自己霍煜的动向。这碗乾元亲等出来的药没什么特殊之处,喝进去泛着的苦味都跟从前相差无几。 现在不过多加了一道下蛊的隐痛来,冲着先前积攒下来的药性,渐渐提醒着自己坤泽的身份。 免不掉的信香,免不掉的记忆,和免不掉的信期。 室内放着的冰足够纳凉,对谢不宁来说,在夜间往往还有些凉意,盖着薄被才不至于发冷。今夜却无了这等必要,他蹙起了眉,挣扎在自己都看不清的梦中。那股难以排遣的热沾上了他,挟带着本该陌生的潮,像是要延那一夜的雨露。 梅香从坤泽身上渗了出来,他却还没有醒,仍旧沉在那痛苦的挣扎里受着梦魇。他挣扎在热里,挣扎在自己的信香之中,流出来的水反而更泛滥。 散在枕边的发也睡乱了,缠着身旁人的发,倒也只是轻轻挨着。素白的里衣浸上了湿痕,谢不宁终于睁开了眼,从梦中回神过来,陷入更令人生厌的挣扎之中。 昏的,暗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喘着气去咬自己的舌尖,借由一瞬的清明忆起最近喝的是什么药方,什么时候来雨露期他确实少了几分自控的余地。 那隐约的疼也正好从坤泽的身上退下去了,片刻的清明止不住不断蔓延的热。他想起指尖曾经挨过的冰,渴极了那点凉,蜷起手指的时候却只摸到了生出来的汗。 入夏以来的热终归到了谢不宁身上,被勾出来的沉水香反倒成了他的依仗。救他,救他,坤泽摸到了那缠在一起的发,哑着声音去唤枕边的人,“霍郎。” 霍煜听到了身旁人辗转的声音,只是等到放出去的信香缠着梅香绕在鼻间,才觉出同榻的人陷进了什么状况。北疆少白昼,夜间视物对乾元来说自然不算难事。 他撑起身去解和坤泽缠在一起的发,握住了那挨过来的手。指腹碰到了不平的瘢痕,沾着那点汗还是成了自己问不出口的事,只是记得,从前记得,现在也记得。 那夜清冷的梅香又散在了屋中,深夜间各处都是暗的,他瞧不清谢不宁的神色,望进那双眼只窥到了同样的湿意。 留在屋内的风吹着,铜盆内半化的冰还留着,床榻之上全是散不了的热意。救他,救他,霍煜低头含住还喘着的唇,接过倏忽间就浓成这般的梅香。 已经情事,他知道该如何做。但尝到的又不只是坤泽的信香了,梅中带了药的苦,和自己晨间亲熬的药一模一样。升起的白汽将药香留在了谢不宁身上,调养的药催着雪中的梅绽开了蕊。 “不宁,”他应下刚才那声带了哑的呼唤,抬手去掀坤泽的里衣。敞开的衣襟之下便是同雪一般的皮肉,生出来的汗也带着信香,雨露期的坤泽处处都勾他。 霍煜替谢不宁解着衣带,将蹭湿的里衣带亵裤都一并剥下来。那水也挨到了他的身上,湿的潮淹上来,手指陷进软肉之中,抽动间更像是将甬道内的水搅得更多。 谢不宁攀上霍煜的背,去闻那同样浓起来的沉水香。他看不清,只觉得现在挨到的肩背都比自己身上要凉一些。 再持重的沉水都不过是乾元的信香,非但解不了他的渴意,反倒去合身下涌出来的潮。他敞着,薄被早已不知落在了何处,信期烧着坤泽的神智,刚抱到的那点凉很快就变热了,甚至变得比自己身上还要热。 谢不宁倒还有些恍惚,不知道眼前抱住的人究竟是谁,又或许他根本没从方才那场魇住自己的梦中清醒过来。那同样的热还烧在他身上,还熬在他身上,将他变成煎在锅中的药渣,只有被风吹得愈来愈烈的火还在他的身侧。 只不过药熬出来的都是经口的苦水,勉强还有微薄的功效,雨露期的情热却只能熬出来百般丑态。陷在梦魇里也好,就醒在此间也罢,能魇住他的只有熬不过的信期,醒来也不过是同样的信期。 梦魇成了真,他攀得更紧了,环着乾元的肩去寻刚分开的唇。得到的还是一样的热,摩挲片刻的齿尖咬出了血,喉结滚动着将它当作涌出来的活水咽下去。 那好像就是谢不宁自己的血,补血益气,这段时日的方子温养着原先坏得差不多的身子。他尝出来发腻的梅香,先前闻之作呕,如今在口中混着睡前喝下去的药,分明自讨苦吃,自入囹圄。 苦中带着信香的甜,甜中混着药的苦,几乎要催着难耐的泪滴下,弄湿不再涂朱砂的眼尾。 其中又好像混着乾元的血,引出来的沉水香也融在那些血里,带他去想北疆还未结冰的河,带他去想北疆肃杀的风雪,却偏偏予不了他半点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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