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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他竟然头次发现,长久地盯着人眼睛看,会迷失在里面。 他掉进这深不见底的黑井里,深处的一点烛光引得他伸手去够。 他的手触碰到温热的皮肉,在上面流连忘返。 他不由自主地想,他的确值得可怜,他需要有人来可怜。 他望着那双可怜他的眼睛喃喃道:“……我信了……莫要辜负我……” * 罗喜福按着太子的吩咐,以丧仪筹备的名义去找二皇子与三皇子说话。 二皇子自幼养在皇后膝下,受皇后与太子的庇护,与太子虽非同胞,但一同长大的兄弟情谊做不得半点假,罗喜福聊了几句就看出来了,二皇子对太子的关心是真心实意的。 二皇子既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去私联外臣与太子做对。 罗喜福辞别了二皇子,又转去了三皇子处。 三皇子是被自己的母妃送去皇后处的,他那时已经懂事,与太子之间虽也是兄友弟恭,但始终不如二皇子那般自在,总是带着些恭敬疏离。 皇后被幽禁是三皇子做的手脚,三皇子自己只是被换了宫人,未被牵连进此事。罗喜福从那时就知道,三皇子是个聪明人。 跟聪明人说话,只要阐明利害关系,便没了那些弯弯绕绕,一切简单明了。 几句话后,三皇子便直截了当道:“罗公公大可放心,我无意储君之位,不会给皇兄添麻烦。” 这句话若是别人说的,罗喜福或许还要掂量掂量里面的虚实。 但是三皇子说出来,罗喜福相信这是句真话。 三皇子要是有夺嫡的资格,也不会被母妃送去皇后处了。 罗喜福要到想要的答案,不再耽搁,起身告辞。 他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了。 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三皇子为何要陷害皇后?既无意储君之位,又有养育之恩,何故如此? 罗喜福转向三皇子,犹豫着是否该问出来。 三皇子见罗喜福面色犯难,笑道:“罗公公还有何疑问,尽可以问,我知无不言。” 罗喜福想着只有知道三皇子在这件事里的立场,他才能真的确保三皇子没有异心。 “既如此,还请赐教……中宫之事何解?” 三皇子闻言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苦笑道:“原是这事……我与母妃母子分离,一个寄人篱下,一个自囚于佛堂,皆是因母妃忌惮中宫之威,为了保全我才酿出的苦果。罗公公可以转告太子殿下,此事只为私怨,我对皇兄没有二心。” 三皇子被送走时已经懂事,母妃的良苦用心他自是明白。 母亲尚在人间却不得见,十几年来的怨愤最终化作恨意,刺向把他养育成人的那个女人。 罗喜福心下了然,对着三皇子躬身行礼后转身要走。 三皇子叫住要出门的罗喜福:“罗公公,我与二哥如何想的不要紧,宗室们是何想法,公公可清楚了?” 罗喜福心中一沉,这倒提醒他了,能与安平王通气的可以是外臣,也可以是宗室。
第132章 130 ===== 罗喜福离开三皇子处后没有立即去向太子复命,而是先回了东厂。 三皇子提醒他要注意宗室,他之前只想着紧盯百官的动向,倒是把这个疏忽了。 安平王要称帝,里子面子都得有才能成。里子是他手上的兵马钱财,面子是宗室百官的拥护。 倘若宗室们出来说他是乱臣贼子,他这个皇帝便做得名不正言不顺。 皇位得来的越是不正,越是在乎别人的说法。 罗喜福把最近报上来的消息又翻了出来,这些消息他每天都看,并无异样。 他找到监视宗室们的条子,无外乎一句话,都在家老实待着守丧。 眼下不但有国丧,还要有国难,皇家宗室里居然没有一个上折子给太子表忠心的。 宗室们的心怕是偏到安平王那去了。 太子先前对宗室们连威胁带哄骗得收回了他们的封地,这会儿他们发现有易主的可能,拿回封地的心思怕是又活了过来。 寻常百姓但凡有口吃的就不会反,但皇亲国戚只要手里的钱少上一分就敢生异心。 罗喜福几乎可以断定,安平王打进京城那日,宗室们绝不会站在太子这边,没有亲自去开门相迎便是给太子面子了。 宗室们不向着太子,内阁大员们也各个闷不做声,明显得是要做壁上观了,这仗还未打太子就已现败象。 罗喜福放下手里的条子,后退一步坐进椅子里,心里五味杂陈。 这样一场无胜算的仗打起来,安平王入主京城是迟早的事。 他会站在近处亲眼看着孤立无援的太子一败涂地,好比是让他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被周遭的人慢慢杀死。 罗喜福闭上眼睛,他看不得别人死在他面前。 在南边时他见过死人,有的匆匆一瞥,有的远远地瞧过,这些死人最后成了别人话语里的一个数字,成了奏报朝廷的功绩,都是故纸堆里的死物。 罗喜福会为死物难过,但死物死得太快,他来不及细想也就没了。 一个活人要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失去生气,但凡有点人性的都做不到平心静气泰然处之。 且这还是在他面前能见着的,打起仗来,宫外那些本就艰难求生的怕是连“好死”都求不到,这些见不着的更不知凡几。 还有杨瑾,他是太子提上来的京卫指挥使,安平王入京那日恐怕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拱卫京师的亲军指挥使。 无以言表的愁绪紧紧裹着罗喜福的心,绞得他心痛难忍。 他身在局中,力不可解,去无所去,避无可避,只能等着那个既定的结局。 就像那时让他家破人亡的“军饷案”,他没有能力翻案,没有能力救人,连念了多年的姐弟重逢到头来也是一场空。 天道法则,造化弄人,他从小到大身陷其中,无力掌控,无法逃脱。 他被迫吞咽下因缘业果,让这业果一点一点啃食他的肺腑,他的内里大概早就空了,现在独留一具空壳在世间游荡,他不明白还留着这躯壳的意义何在? 罗喜福独自在屋里坐着,进来添碳的郭兴见罗喜福面色难看双目紧闭,疑心他是病了,忙上前将其摇醒。 “爷爷这是怎么了?要不要传位御医来瞧瞧?” 罗喜福没有回话,神色恹恹,郭兴见状又道:“不然我直接去请院判大人来给爷爷瞧病?” 罗喜福回过神,摆摆手道:“不要劳烦太医院了,我没事。” 他看了眼刚添了碳的炭盆,郭兴适才特意推到他脚边的。 一缕缕暖意上涌,让他渐渐找回些活人气。 既然还活着,就得想着争一争。 罗喜福站起身,叫郭兴伺候着换了衣服,出门去向东宫复命。 到了东宫没有见着太子,东宫的人说太子一早就出去了,去哪了不清楚。 罗喜福出来东宫,沉思片刻,拐弯去了乾元殿。 乾元殿在做法事,罗喜福到了先照例跪在地上磕头哭上几声。 灵前伺候的崔谦几日不见瘦了一大圈,原本白净不见年岁的脸上显出老态。 罗喜福低声问一旁伺候的内侍:“老祖宗歇过没有?” “老祖宗不叫人替,不肯歇。” 罗喜福对那内侍道:“你去前面添香油,顺便把老祖宗替下来。就说我是替殿下来的。” 那内侍到了前面,跟崔谦耳语几句。 崔谦回过头,看向罗喜福,死水潭一般的眼神发着寒气。 罗喜福退到殿外,站着等了会儿就见崔谦被人搀扶着出来了。 崔谦看了眼罗喜福,没有说话,而是转身拐进殿后的矮房。 罗喜福在后面离着些距离,跟着也进了矮房。 乾元殿要做法事,正殿偏殿都不能住人,崔谦没有太子的旨意出不得殿,便只能搬进阴暗狭窄的矮房。这里原本是给值班的末等内侍们住的,条件所限,就算现在是崔谦搬进来住,也没法收拾得更整洁些,一股子腐朽气挥散不去。 屋里陈设简单,崔谦没有跟罗喜福客气,既不让坐,也不上茶,他半阖着眼皮,神情倦怠地坐在椅子里。 罗喜福先问安:“老祖宗可还好?” “这里没别人,不用假惺惺地叫我老祖宗。咱俩谁是祖宗还真不一定。” 崔谦虽然精神看着不好,但话中带刺,奚落人的本事一点没丢。 罗喜福与崔谦从来都是同席而坐各怀鬼胎,彼此算计互相戒备。 但此时此刻到了这般田地,一个命不久矣,一个道阻且长,两人虽还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却陡然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 罗喜福自顾自地坐到屋里另一把椅子里,沉默半响后,低声缓缓道:“人算不如天算,之前许你的怕是要食言了。” 崔谦低垂着眼去端手边的茶盏,茶盏冰手,里面的茶已经冷了,他收回手揣进袖中,轻笑道:“料到你是个靠不住的。” “你可还留着后路?” 罗喜福问完就知道自己问错了,看崔谦现在的窘境,哪像是还有退路的人。 罗喜福踌躇片刻,继而又道:“安平王许了你什么?你可信他?” 崔谦抬眼看向罗喜福:“我信不信的又有何要紧?你觉着我还有命等到他进京?” “既然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何不放手一搏?” “你想说什么?” 罗喜福身子前倾,迎着崔谦探究的眼神,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让安平王在南边称帝,永不进京。”
第133章 131 ===== “让安平王在南边称帝,永不进京。” 崔谦听后微微一愣,旋即低声吐出四个字:“胆大妄言!” 罗喜福这番话虽似妄言,却并非信口胡诌,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 “既是妄言,便不是谁都能听。这话别人听也不敢听,更不要说去做。这话你能听得,这事你也做得。” 罗喜福一字一句说得慢条斯理,话语间带着三分蛊惑,似乎要把这话刻进听者心间。 崔谦又不自觉地去端手边的茶盏,手指触到冰凉的瓷面瑟缩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着盏沿摩挲,若有所思。 他是皇家的奴婢,主子开恩,让他做奴婢做到了顶,虽然在外面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到了主子跟前仍是任人使唤的奴婢。 主子一不在,他的恩宠富贵便也随之而去,养下一身富贵病却要窝窝囊囊得苟延残喘。 罗喜福的话勾出了他心中的妄念,让他恍然间有了能重回昔日荣光的幻觉。 但下一刻,手边冰冷的茶盏又把他拉回现实。 “我不信安平王,也不信你。且不说你已经食言过一次,就算我听了你的,这事也成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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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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