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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站在远处的罗喜福,勉力抬起胳膊招了招手。 他刚刚仿佛死过一回,看不见听不见,无依无凭,只有漆黑的一片死寂。 他心里害怕,想要叫人,可是张不开嘴,动不了身。 他越是说不了话越是心里着急,越是心里着急越是害怕。 就在他要被心里的恐惧吞噬殆尽之际,一震针扎般的疼痛瞬间把他带了回来。 他觉着周围嘈杂,耳朵嗡嗡作响,费力撕开眼皮,愣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他没死。 他还是那个外强中干的孤家寡人,孤掌难鸣的没用太子。 他环视一周,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碰上了站在远处的罗喜福。 他不知道在那片死寂里游荡了多久,久到能把他的傲气,恨意全部磨净。 他现在只有疲累,和不敢细想的不安。 他看见刘庆余带着人都退了下去,罗喜福慢慢走到他的床前在脚踏上坐下。 他伸出手,艰涩地说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妙卿……我好难受……”
第130章 128 ===== 太子躺在床上,手向前伸着,犹如垂死挣扎的病人。 他心力交瘁,事事不顺。 刚登上大位时的得意自满已经荡然无存。 他没掌权时要在人前演戏,为人谦和,不能轻言政事,唯恐落了话柄叫群臣不满圣上不喜。 他一忍再忍,忍够了,也忍怕了。 他怕他忍到最后会落得一无所有。 他狠下心孤注一掷,只要能登上皇位,让他不再看人脸色,亲爹亲娘都能舍。 他费尽心思得偿所愿,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他还是要忍,要忍着窝囊不能出兵,要忍着怒气不能打杀百官。 他的所思所愿全是笑话。 他竟然心力不济在外臣面前昏厥,更是天大的笑话。 他偏过头看向床边的罗喜福。 罗喜福坐在脚踏上,视线与他齐平。 他醒来时看到满屋子的人只觉得无地自容,当他看到人群里的罗喜福时就像在海里突然抓到块浮木,虽不能救他上岸,但能让他喘息片刻。 他的阴暗自私荒淫凶恶,罗喜福都见过,也不差现在这一个了。 他的傲气要被折磨没了,狠厉也无处可施,他只剩下不想面对的不安与恐惧。 他的磨难无人可解,他的求救无人会听。 他看着床边的罗喜福,胸膛里的那团浊气横冲直撞要把他五马分尸,他不由得对着罗喜福这唯一能见着的活人求救。 “妙卿……我好难受……” 罗喜福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温暖柔软的手掌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抹不容忽视的怜悯。 他有一瞬的不可思议。 罗喜福在可怜他? 他难以置信,岂有此理!一个奴婢居然在可怜他? 他感到愤怒,他再不堪也是太子,是一国储君,别人看他时有钦佩,有仰慕,有奉承,有害怕,就是没有过怜悯。 一个奴婢怎么敢来可怜他?! 罗喜福握着他的手,眼神温柔,轻轻开口。 “殿下……难为你了……” 这轻轻的一句话语把他已经冲上头顶的怒气刹那间变成了无法宣泄的委屈。 他闭上眼睛,试图把满腔悲愤憋在心里。 可委屈的情绪一旦出现便如附骨之蛆,任他如何努力都挥之不散,反而越聚越多,直到化作一滴清泪,奔泻而出。 “……殿下受苦了……” 罗喜福拭去他眼角的泪,起身坐到床沿上。 他就势挨过去,把头埋在罗喜福的腿上,搂住罗喜福的腰,无声痛哭。 他知道不应该对罗喜福坦露本性,以前的自高自傲,现在的懦弱无能,哪一样都不可暴露于人前。 但他心里一直当罗喜福是他的人,既是攀附着他的,也是受制于他的,他便也不在意被罗喜福看到本心。 可现在这个受制于他的人任他搂着哭泣,他倒成了“依附”他人的那个。 罗喜福是个聪明的奴婢,会办事,能听话,不惹他生气,任他摆布是个好用的玩意儿。 他高兴了,便跟罗喜福缠绵欢好。罗喜福差事办得好了,他也乐意赏其些恩惠。 他待罗喜福与别的奴婢不同,不光是罗喜福伺候得好,更是因为罗喜福与他共享他卑劣面目的秘密。 一旦与人共享秘密,这个人就变会变得特殊。 罗喜福最初是勾引他的野心勃勃的小内侍,后来是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小公子,等他回过神来时,罗喜福已经成了御马监掌印东厂提督,是个心里有算计,不再对他卑躬屈膝的大珰。 他一直觉着罗喜福是攀附他的,是从他宫里走出去的小内侍,这个出身抹不掉,是罗喜福与他之间的牵绊。 可是这个他一直捂在手里的小玩意儿,却是现在宫里唯一可怜他的人。 太子趴在罗喜福的腿上闷声痛哭,没有声音,只有不停起伏的脊背,和沁湿的衣衫。 他轻轻地抚摸着太子的头发,替这个哭也不敢出声的可怜人拍背顺气。 太子蜷缩着身体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还好太子是托生在宫里,现在天寒地冻,宫外面的人都要活不成了,狗就更没有活路, 他垂眼看着太子因抽噎而起伏的背,瘦削脆弱,楚楚可怜。 他知道这个人活蹦乱跳时是如何的虚伪狡猾,冷漠自私,但此时此刻,他对着这个可怜人动了恻隐之心。 这个不知民间疾苦的人,从未真正关心过黎民的人,想要重振朝纲的人,失败了。 局势比人强,就算天子也拗不过。 朝廷已经烂到根上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 百官各自为营,圣上贪图享乐,宫人只想着捞钱。 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根基上的蛀虫,都在这摇摇欲坠的根基上啃了一口。 他不折手段攀权附势,明里暗里用钱财贿赂人心替他成事。这套法则他玩转的很好,除了身份悬殊,本质上他并不比挑起祸事的安平王和弑父夺位的太子更高尚。 有时他在想,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军饷案也许是与他同类人的手笔。 他是否在无形中也推波助澜了另一件“军饷案”? 但看不见的“军饷案”只是后日史书里的几行字,离得太远,似乎就与他无关了,卑劣的他还要苟活下去才行。 罗喜福轻轻拍着太子的背,既是对他也是对自己宽慰道:“会有法子的……” 只要还想活,总能找到法子的……
第131章 129 ===== 今夜没有月亮,看样子明日又是个阴天。 外间的灯点起来了,里间的灯是刘庆余亲自进来点的。 刘庆余目不斜视,点完灯又退了出去。 太子安静地趴在罗喜福的腿上没有起身,手还在他腰上搂着。 刚才哭得厉害,汗湿的鬓发贴在脸上,被罗喜福一一梳拢到耳后。 太子背着光,脸隐在暗处,突然开口发问:“妙卿,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好了没赏,说差了会有祸,不是他的祸也会是别人的祸。 罗喜福梳理头发的手停下,放在太子背上,想了下道:“外面的人都很守规矩,无人敢妄议殿下。倒是有几个儒生出来声讨安平王。” 规矩是守给人看的,外臣要守规矩给天子看,但天子看不到的地方还守着规矩无人议论就有些违背人性了。 无人议论要么是无话可说,要么是毫不关心。 外臣无话可说,是心里有算计。 百姓毫不关心,是眼下的活路更加要紧。 太子沉默半响,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向罗喜福。 “妙卿,你去趟二弟与三弟那,看看他们可是有非分之想。” 一侧的烛光打在太子脸上,半明半暗,像是把人劈成了两半。 一半要往那暗处去,一半在亮处踟躇,茫然若失。 罗喜福应声是。 太子疑心外臣是要舍弃他。但罗喜福认为,太子此时要管的不该是二皇子三皇子,而是外臣中是否有人跟安平王通信。 就算外臣要另觅新主,也不会是在二皇子与三皇子中间选。 罗喜福没有把这话挑明,或许太子心里也明白,只是面上还不想把“反贼”安平王当回事。 从安平王拿着圣旨离京,到现在淮水称帝,百官的反应都很奇怪。 像是有人知道安平王要做什么,与其里应外合,在百官心里播下颗种子,一颗坚信只要静观其变,便可旱涝保收开花结果的种子。 安平王离京时这个人让百官相信那是道真圣旨,或者安平王假借此人之手把那道圣旨在众人面前过了一遍,是以他离京时无人提出异议,让太子只能用别的理由派人去寻。 如今他在淮水反了,指控太子弑父夺位,此人又从中作梗,以致无人出来替太子说话。 安平王的指控本就为了扰乱人心,真要他拿出真凭实据他也是拿不出的。他要的是让人起疑心,只要起了疑,这君臣间的隔阂便会越来越大。 安平王的筹划奏效了,君臣间的隔阂远比想象的要深。 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的身家前途,妄想两边下注,两边通吃。 但这场赌,赢得越大,压的注就越重。 这些首鼠两端隔岸观火的人,压了什么在这上面?又是如何下定决心要上这赌桌? 罗喜福暂时猜不出,但他想着无外乎是些利益往来,牵绊着这些人,让他们不得不上桌。 太子仰面看着罗喜福的眼睛,见他在出神,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从嗓子眼挤出一句声音发狠的问话:“你是跟我一条心的,是不是?” 这话太子不止一次地问过,罗喜福也不止一次地表过忠心。 或假意,或真心,都不如此时这般让人揪心。 罗喜福低头望着太子,手臂被太子抓得生疼,他头一次在这个问题上迟疑了。 这个可怜人以为碰到了块浮木,可以喘息片刻,但这只是海市蜃楼,是引着他向前游的幻象,他不在此刻淹死,也会在下一刻累死。 罗喜福心里难过起来,他微微弯下腰,与太子的距离近了些。 “一条心……殿下若是不嫌弃……我便……” 他又要骗他了。 他的手搁在太子胸前:“我便跟殿下一条心。” 烛火不合时宜地跳动了一下,罗喜福脸上光影变幻,让那句“真心话”显得别有用心。 太子没有说话,抓着罗喜福的手渐渐松了,他在罗喜福的眼神里又看到了那丝怜悯。 他望着这双眼睛,被眼睛里跳动的烛光吸引,他好似从未这般久地看过谁的眼睛。 要么是别人不敢盯着他看,要么是他不能盯着别人看,父皇母后的更是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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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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