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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时走过的那条路,三十里一驿,多半只剩空屋。驿卒逃的逃,散的散,门板被拆去烧火,马槽被刮得发白,不能吃的干草被踩的稀烂。 他当时还想,安平王许是刚刚“称帝”,需要操心的事太多,这些个细枝末节暂时顾不上。 而现在,桌上摆着驿牌。 他居然会天真的以为安平王顾不上这些。 罗喜福笑了一下,语气随意:“驿路倒是修得快。” 付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几块牌子,没有接话。 乱的时候,最先断的是驿。驿一断,耳目就瞎了。 安平王可不是能偏安一隅做土皇帝的人,那桌上的驿牌就是他权力的手脚,是要替他去趟路的。 付同不想跟罗喜福扯闲篇,他懂言多必失的道理:“督公有话还请直说,看在相识一场,曾经也共患难的情分上,还请莫要难为我。” 付同说得是在滇疆护着他回京的情分,既然罗喜福那日把这个说出来当成是他的恩情,那他便顺水推舟承下这个情,妄图借着这点情分让罗喜福“高抬贵手”。 罗喜福笑道:“付大人言重了,我既然记着大人的恩情,便不会做为难大人的事。” 付同嘴角抽动一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罗喜福来了之后尽是做让他为难的事,这时候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罗喜福见付同不说话,便继续道:“我那日说想要替王爷排忧解难的话是真心实意,我自知身份特殊,有些话说出来让人难以信服,但大人与我是旧相识,我便想借着这点旧日缘分,请大人替我向王爷传几句话。” 付同道:“你我虽是旧相识不假,但时过境迁,今非昔比。我旧日里能信你罗监丞,今日却不敢轻信你罗督公。身份变了,立场也会跟着变。罗督公扪心自问,今日来找我叙旧,叙的是往昔情谊,还是今时便利?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不说破反倒更好相处。” 付同把话说得有些绝情。 罗喜福几次三番来找他,便是认为能在他这讨着便利。他既推脱不掉,又没有真的便利可供施与,便索性把话说明白,让罗喜福死了这条心。 罗喜福笑道:“大人快人快语,不拖泥带水,如此甚好,那咱们便敞开天窗说亮话。” 他可不是被说几句绝情话便会打退堂鼓的人。 “如今太子与王爷势同水火,我们这些人总要选边站,以你我的身份是没有隔岸观火还能明哲保身的道理。他们一个想要入京,一个想要把王爷挡在淮水就地截杀,若是实力悬殊,倒也好办,顷刻间胜负可分的战事不需要费精力选边站。但坏就坏在两边势均力敌,却谁也耗不起,那这就成了及其难拿捏的事了。这种战事,稍不留神便会胜负颠倒。 “王爷既然肯走这步棋,想必已经算过其中厉害。但是王爷毕竟离京有些时日,就是耳目再多,那京里的消息传到这里也变了味了。我便斗胆替王爷把这笔账再算上一算。 “王爷手里的兵马是因着滇疆府匪患征来的,当时补给的粮草、番马是我调配的,耗度多少,我心里很清楚。养着这些兵马,需得用现钱。我见城里秩序井然,并未受到流民之乱的波及,想必是受到了王爷的庇护,既然受到庇护,当地豪绅义助王爷是应当应份的。 “不过王爷留在淮水,这才叫义助,一旦入了京,义助便成了输纳,王爷现在是他们的靠山,届时便成了他们的账本。 “豪绅们若是知晓王爷有入京的心思,还能像现在这般慷慨解囊,替王爷养着兵马输送补给?” 安平王在淮水收钱保护地方豪绅的身家安全,不管是借还是捐,这钱花出去是一次性的。但是如果安平王入了京,那这些钱便成了输纳,下一步,就会变成正税。一次性的义助变成岁岁缴纳的税银还不是最可怕的,他们最害怕的是摸清了他们身家的安平王到时要拿他们清账给新朝填窟窿。 “督公是想去城中散布谣言?” 付同眉头微皱,罗喜福现在被软禁,他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 “付大人错看我了,这种事我可做不来。” 罗喜福笑道,“我不过是在替王爷算账,地方上的人心是第一笔,朝廷里的那摊烂账是第二笔。 “征南军现在彭县驻扎,军饷是由朝廷播发。这批军饷调拨不易,对于朝廷来说既是依仗也是累赘。军饷只是其一,其他需要拿钱补窟窿的地方不胜枚举。钱从哪来?百姓身上已是榨不出油水了,四处都有流民,再榨就反了。王爷离京前太子收回了宗室们的封地,到现在这个消息想必已是走遍各州府,人尽皆知。宗室们的封地都能收,那豪绅们的地又当如何?朝廷不会管他们死活,就算换了主子,他们也不过是换个死法,没有分别。这笔烂账能拖垮太子,也能拖垮王爷,端看时机,时机若对,放火的便成了救火的,若不对,那便是引火烧身。” 付同看着罗喜福的眼睛,那眼神真挚,仿佛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他虽然看不懂罗喜福的立场,但他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心肠耿直的人是不可能身居高位且兼着要职。御马监掌印,东厂提督,征南军督军,这几个头衔加一起,就算不懂官场的人听了也知道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付同不禁问道:“我有些看不懂你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罗喜福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蒙了一层雾,让人猜不透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当然是想要王爷霸业有成,长命百岁!”
第154章 151 ===== 听完罗喜福的话,付同沉思不语。 他跟着安平王做的这件事是把脑袋栓裤腰上的买卖,要么成,要么死,没有讨价还价第二条路可走。 他只能也必须让这件事成,不然死都没有个好死法。 不管罗喜福话里几分真,只要这几分真能给他们的胜算加些筹码,他就会听。罗喜福能利用他们,他们也同样能利用罗喜福。 “督公一席话点明利害,想来应对的法子也早有打算了吧?” 付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着罗喜福等他往下说。 罗喜福笑道:“我方才说的这些,王爷身边那些幕僚军师多半也能想到,算不得高明。不过只讲利害,不讲解法,那就不是真心相助。” 他顿了顿,接着道:“要想破局,无非两样,一是时机,二是名分。巧得很,这两样事,我倒都能帮得上些忙。” 罗喜福说到这停住了,付同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明白过来罗喜福这是要卖个关子,想要单独说给安平王听。 付同坐直了身子道:“督公要传的话,我定会一字不漏的传给圣上。” 但是安平王愿不愿意听,会不会召见,就不是他能做主的了。 * 罗喜福离开时付同派人把他直接送回了小院。说的是怕他不认路,实际上是怕他在前院乱逛,进了不该进的地。 罗喜福回去后照常起居,等了两天,也没人来传他“面圣”。 他倒不会怀疑是付同没有把话带到,付同是安平王的亲随,也是安平王的耳目,什么事情讲给付同听便等于是讲给安平王听,付同绝不会隐瞒。 安平王这是有意晾着他。 他终究是朝廷遣来的特使,若因几句话便立刻召见,传出去,只会叫人觉得安平王仍在朝廷节制之下。 他心里明白,这事只能等。 等到第五日,终于来人叩他的门了,却不是召他去见安平王的。 进来的是两个内府的小内侍,说话轻声细语。 “督公,此院要修葺,请随小人移步别院。” 修葺? 罗喜福扫了一眼院墙,新灰平整,不见裂痕,哪里需要修葺? 他知道这不过是托辞,问两个小内侍也问不个所以然。他回头给郭兴递眼色,示意他去里间收拾东西,待包袱拿上就跟着人走。 绕过两重回廊,穿过一道小门,两个小内侍领着他们进了更靠内府的一处小院。 厚墙窄门,地面铺着整石。屋里陈设比原先讲究些,案几从寻常榆木换成了黄花梨,榻宽了一尺,窗子却小了一圈。 这里离安平王更近,但这不是在抬举他,这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两人刚一进院子,就有人贴了上来,守在院门口,说是在这里听吩咐的。 自此也不用郭兴出去领饭了,到了饭点就有人来送。 这是要断了罗喜福手脚,彻底把他囚在这一方天地。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罗喜福连安平王的面都见不着,就是再不乐意也得忍着,无处说理。 主仆二人日日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大眼儿瞪小眼儿,想要什么东西,门口听吩咐的自会送来,就是不肯劳烦郭兴亲自去跑腿。 罗喜福心中气闷,加上消息不通,不知外面是何境况,焦虑一日胜过一日。 如此又过五日,傍晚时分有人叩门。 静了好几日,猛然听到叩门声,罗喜福与郭兴都像受惊的兔子般竖起了耳朵,一时都忘了应门。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郭兴慌忙站起身跑去开门。 来的是付同,替安平王传召罗喜福。 居然让付同亲自来传话,看来是要事。 等了这么些日子,罗喜福心中忐忑,也不顾得换衣裳了,只用手拢了拢头发,就起身跟着付同往外走,生怕慢一刻安平王就反悔不见他了。 付同领着他穿过内院进了一间偏厅。 这次没有让他等,安平王已经在里面了。 付同停在门口,示意罗喜福自己进去,待他进去后,便在后面带上了门。 安平王坐在案后,看着罗喜福笑道:“新院子住得可好?” 罗喜福垂着头:“承蒙王爷照拂,不敢言苦。” “不敢言苦?” 安平王笑了一声,“你心里不服气,嘴上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到底是身份不同了,在我面前连个客气样子都懒得摆了。” 罗喜福心中憋着气,安平王把他囚在这里,连郭兴也不准出门,他还有什么客气样子可摆的? “等此间事了,我再向王爷赔罪,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他这些日子被关在院里,等同耳聋眼瞎,外头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安平王忽然召见,又是付同亲自来传,多半是外面出了变数,他只想早点听个明白。 “你谈正事的时候倒真有些正经人的样子。” 安平王奚落完,把案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罗喜福拿起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三行字: 京中内阁议:南方僭号。 户部已抄近三月输纳名册。 言“输纳者,与逆同罪”。 罗喜福心里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太子要查资逆,他想要把安平王按在淮水的打算怕是更加行不通了。 户部既然开始抄名册,那便不是随口放风,是真的要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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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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