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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抄册”未必真是查到了南边。银子往南走,多半是盐商、漕商、银号、商路,一层一层过账,京里的账簿里多少都会留些痕迹。再加上朝廷原本就有各地税籍、商籍的底册,谁家银钱忽然大动,谁家近几个月往南边频频汇兑,翻一翻旧簿,大概就能看出几分端倪。 未必全准,但只要能抄出一份册子便也够了。 太子要的本来也不是查清,而是让人心里发慌。 罗喜福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慢慢把纸放回案上。 南边这些豪绅给银给粮“义助”安平王,但未必就真认了这位新帝。有人是怕流民,怕兵乱,出点银子买个平安。有人是想两头下注,不管谁赢自己都有的赚。 说到底,都给自己留着一条退路。 可太子这纸召令,把那条退路给堵死了。 一旦“输纳者与逆同罪”,那些银子、那些粮,便不再是“义助”,而是“资逆”。只要朝廷愿意查,账本一翻,名字一个个都能牵出来。 这是在逼着豪绅们站队,太子要断了安平王的钱粮。 “王爷,” 罗喜福抬头看向安平王,方才那点气已经散了,只余几分沉重,“现在不论我说什么,你也一定要进京了……对吗?” 安平王靠进椅背,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妙因,我早跟你说过,到了这一步,我不走,也会有人推着我走。我知道你不想我进京,但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是为了我来的,那就拿出你的真心,真正为了我谋算一回。” 在这个要命的的当口,他还想着要他的真心。可这真心要来,也是要被摔个稀巴烂的。 他自己都觉得,妙因不爱他那是他活该。 可他偏偏又暗自期盼着,这个铁石心肠的泥菩萨能多少分点慈悲给他。 哪怕只有一点,便也够了。
第155章 152 ===== 罗喜福垂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来淮水,本是想让安平王在南边称帝,与太子南北对峙,各守一方。两边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就此把局面拖住。日子一长,南边习惯了新帝的号令,北边仍奉太子为正统。到那时,就算名义上还是一国,实则也不过南北两朝,各管各的。 可自从他南下,这盘棋就没一步照着他的想法走过。 安平王见罗喜福沉默不语,声音放缓道:“你先前问付同城外的地是何人在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用你猜来猜去的,我直接告诉你。那些地都给了流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既能安抚民心,又不至于荒废了田地。” “那……王爷可免了他们的税粮……” “既然是安民心,头年的税粮自然是要免的。” 也就是说,今年年底,这些田里的粮一粒都进不了官仓。 他先前想劝安平王,既然一时半会也未必能与太子分出胜负,不如趁着豪绅还肯出钱出粮,先在淮水安顿下来,让兵马休养生息。分些田与士卒耕种,来年收上一茬粮,军中粮饷便有了着落。 可如今田地已经分给了流民。 安平王要回京的心,只怕比他想的还要急。 淮水一带本就是平原良田,就算因流民之乱一时荒废,在官府册籍上也都是有主的。安平王把地分给流民,眼下是收了人心,可来年若要收税,那收的是谁的? 原先那些大户的田,一块块变成了新户册上的小田。豪绅能忍一时之气,花钱消灾。但如果生钱的田也要一块块变成别人家的,那无异于钝刀子割肉。 割得虽慢,但迟早会见血。 见了血,那就是要钱还是要命的事了。 这一套“巧取豪夺”的路子,根本拖不起。 流民要吃饭,军队要粮饷,新分下去的田今年又免了税。到了秋收,仓里收不上粮,军中的饷却一天不能断,钱还得接着向豪绅们要。 可豪绅的银子不可能一直往外掏。 地被分了,钱还要再散个干净,“仗义疏财”总得有个限度,哪有“倾家荡产”去替别人谋朝篡位的? 都用不着太子查什么“资逆”,只要秋收一过,淮水这盘账自己就要翻出来。 那时,要么再向豪绅逼银,要么向新分地的流民逼税,无论哪一样,都是要见血的事。 对于刚刚称帝急需威望的安平王来说,这无异于杀鸡取卵。 所以安平王一定会在秋收之前进京。 罗喜福抬头看向安平王,他心里明白,不管是利诱还是威胁,都阻止不了安平王进京了。 “王爷……是何打算?” 安平王目光晦暗,看着波澜不惊,里面却似藏着千军万马:“你说要替我排忧解难,不论时机还是名分你都能帮上忙。你不肯跟付同露底,那便跟我说,你打算怎么帮?” 如今这个局面,安平王就是死在半道上,也一定要往京城去,他那些“时机”“名分”的说法得换套说辞才行。 “王爷要想入京,头一关便是驻扎彭县的征南军。李定坤冬日出兵长途跋涉,缺粮少饷,士气大伤。这支兵马未必能把王爷挡回淮水,可若真硬碰上一仗,也足够伤筋动骨。王爷的人马养起来不容易,能用计取的,就不要硬拼。” 彭县那一万征南军,是他留给自己的一枚棋。 他原想借着这支兵马,把安平王和朝廷都钳住。只要这队人马钉在淮水北岸,安平王便不敢轻举妄动。朝廷那边,筹这一支兵马已是不易,被这万人的粮饷拖着,一时也腾不出手再起一军。两边都被牵住,这仗自然就打不起来。 所以他才调粮给李定坤,替征南军续上一口气。 可那也不过是一口气吊着罢了。 他本该在这一个月里用“时机”“名分”劝住安平王,把局面拖住。可世上的事,哪会都照着人的打算来? 他在算计,别人也在算计。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有多少人在拨算盘。 别人的棋比他下得快,他就只能顺着别人的棋路,开一条自己走得通的道。 “李定坤那人虽不堪用,不过终究是个麻烦。” 安平王语气淡然,“我原也没打算把兵马白白耗在他身上。先让人在暗处伏了他几回,又鼓动着流民趁乱去抢了他的军粮,冬日行军,本就艰难,我想着他吃了这一番亏,路也走不下去了,多半会退回去。” 说到这里,安平王停了一下,抬眼看向罗喜福,慢慢道:“谁知他苟延残喘,硬是在彭县扎住了。 “妙因,你可帮了个好忙啊。” 这一声拖着尾音的抱怨在罗喜福心上敲了一下,他使的绊子安平王清楚的很。 “王爷误会了。” 罗喜福面上神色不动,“我先前说过,要想破局,一看时机,二看名分。这彭县的征南军,正好可以拿来造这个时机。” 安平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怎么把话说圆。 “方才王爷说,原本是想让他们吃了亏自己退回京城。可他们若真退回去,京城守军反倒多出一万人来,到时候王爷进京,反而又添一道阻碍。 “李定坤这一军本就粮少兵疲,停在彭县,其实只是卡在官道上守着北上的大路。王爷大可绕道东边的县道,不与他们正面交锋。他就算察觉王爷的行踪,也只能往京城递军报。以他如今的粮草,根本分不出兵力来追。 “他们的粮草,是我去替他们调的。什么时候再给他们补给,也是我说了算。 “若是在他们刚拿到粮草的时候王爷出现,他们反倒会起心思。人有了粮,胆气就足,难免想趁机拼一把。 “可若他们正等着粮草,军中锅灶见底……” 罗喜福语气平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时就算看见王爷的行踪,他们也不敢动。一动,粮就断了。” 他说起如何拿捏征南军,神色冷静得很,仿佛口中谈的不过是些与己无关的人马。语气里既无迟疑,也无情绪。 “这,便是征南军能造出来的时机。” 一个由他亲手拨弄出来,让安平王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北上的时机。 罗喜福话音落下,厅里一片死寂。 安平王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几下,过了片刻,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这人啊,连自己督着的兵马都能算计,我若不是知道你的几分脾性,还真就信了你是为我谋算的。” 安平王看着他,慢慢补了一句: “妙因,你这份心思—— “到底是替谁用的?”
第156章 153 ===== 他的心思是替谁用的? 他早就说过,可是安平王不信。虽然不自量力,但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替那看不见的天下万民,也替那看得见的太子,杨瑾,还有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安平王。 罗喜福想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他一个命不由己的皇家阉奴,倒像是要替天下人操心似的。不光想着救主子的命,还想着救百姓的命。 他救得过来吗?又凭什么轮得到他来救? 念头转过,罗喜福看着安平王,悠悠开口道:“若我不向王爷讨要点什么,王爷怕是不会真的信我。既然如此,我便斗胆向王爷讨一笔交易。 “我来助王爷入京,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只求王爷应我两件事—— “入京之时,留杨瑾一命。 “入宫之时,留太子一命。” 安平王像是听见什么极有趣的事,笑了起来。 “你一开口就要保下两个人。一个是我那要置我于死地的好侄儿,一个是把我挡在城外不死不休的京卫指挥使。 “我若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 安平王看着他,目光变得阴沉。 “这样两个人,你要怎么保?又拿什么保?” “名分。” 罗喜福答得干脆。 “王爷在淮水称帝,说有先帝遗诏。只是这遗诏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旁人没见过,就算见了,也未必认得真假。 “不过这种东西,真假并不打紧。 “只要有人认,它就是真的。 “王爷在淮水安民抚乱,豪绅义助,流民安稳种田,无人滋事。这些人,大抵是认王爷这份遗诏的。 “但只是他们认,不顶用。” 罗喜福直视着安平王的眼睛。 “要紧的是京里的人认。宗室要认,朝堂上的众臣要认。 “他们若认了,这份遗诏便是真的。 “王爷若要他们认,少不得要多方周旋,几番算计。宗室那边要安抚,朝臣这边要试探,还得有人从中牵线搭桥,替王爷把话递进去。 “但其实不管是宗室还是百官,都在等一个台阶下。 “太子先前收回宗室封地,这笔账他们心里都记着。嘴上不说,但背地里早就在打别的算盘了。 “此时由我这个从宫里出来的人给他们递台阶,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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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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