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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犹如向大人诉苦的孩童,积压多日的怨气一旦开了口便再也收不住,话说得又急又乱,只顾着将心中委屈都倒出来给罗喜福看。 外面的人首鼠两端,宫里的人也阳奉阴违。他把这些日子里所有叫他憋闷、叫他气恨的事,一桩一件,全都说了个遍。 到了最后,他一把抓住罗喜福,恨道:“他们都欺负我,连你也背叛我!” 他怕妙卿被底下人欺负,连派去伺候他的小内侍都挑的那单纯无根基的,可是他却伙同其他人回过身来欺负他! 安平王见罗喜福突然被太子抓住,怕是太子发疯要伤人,惊呼:“妙因退后!” 付同赶紧上前去拉太子。 太子听见安平王唤罗喜福“妙因”,先是一愣,旋即似是明白过来,猛得挣脱开付同向前一冲,掐住罗喜福脖子。 “你骗我!你骗我!你跟我从来不是一条心!你南下也根本不是为了我!” 太子力气惊人,付同一时竟不能将他拉开。 罗喜福喘不上气,感觉脖子似是要断了,眼里憋出了泪花。 “快去救人!” 安平王急呼。 呼啦啦上来一群人要去拉太子,可是太子不松手,他们怕罗喜福的脖子真要被掐断了,又急忙去掰太子的手指。 几个人围着太子,乱成一团。 付同抬手在太子后颈狠敲一下,他瞬间犹如断线木偶般松开了手,身子也开始往下掉。 周围的人一把扶住,把晕过去的太子抬了起来。 “送去东宫。” 安平王一挥手,众人七手八脚抬着太子便往殿外去。 罗喜福捂着脖子干咳,只觉着嗓子眼里火辣辣的疼。 安平王上前看罗喜福脖子上的伤:“我刚拦着你,你还硬要上前,他是个疯子,你也是个不要命的。” 安平王转身叫人去看宫里还有没有值守的太医,若是没有,就去外面把院判请进来给罗喜福治伤。 罗喜福脸憋得通红,拉住安平王的袖子,边咳边艰难开口道:“你答应过我……要留他性命……” “这会儿还想着他的性命?你要保他的命,他可是想让你死。” 安平王心里憋着气,从罗喜福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挥手叫人送他去治伤。 罗喜福被一堆人簇拥着送回了东厂。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判进来了。他额上一层薄汗,似是从宫外被叫进来的,疾走一路,气都有些喘不匀。 院判给看了伤,又开了方子,便下去着人煎药。 罗喜福这会儿嗓子说话利索些了,问守在一旁的郭兴:“太子适才被送去哪了?你可听见了?” 郭兴道:“被送去东宫了。” 被送去东宫,那体面还在。 罗喜福心下稍安,遂不再言语。 这日后,一切按部就班,说是验诏,不过走个过场。 百官已次第入朝,复位列班,口径也渐趋一致,无人再提那位太子。 宫里的人提心吊胆这么些日子,头顶上的主子爷终于坐实了名分,便又渐渐恢复往日行径。 主子爷虽然不是先前那个了,但是旧朝里的富贵,在新朝里还是要继续挣的。该结交结交,该走动走动,先前巴结刘庆余的那些人,又都转而去巴结李福山了。 但是罗喜福门前来的人却寥寥无几,大多还在观望,因为都不清楚他这旧主子跟前的红人,到了新主子这,是不是反倒成了忌讳。谁也不愿在这当口,先凑上来触这个霉头。 宫里人的这些心思罗喜福懒得去想,回到东厂第一件事便是让郭兴去诏狱里放梁吉出来。 郭兴一去就是大半天。罗喜福只当是诏狱那边有意刁难,正要起身亲自过去一趟,就见郭兴从外头进了门。 “怎得去了这么久?诏狱不肯放人?” 郭兴回来时走得急,这会儿回话还有些喘:“梁爷早就被放出来了,我多方打听,才知道咱们南下没多久,太……殿下就把当时抓进诏狱的人全给放了。梁爷后来到了乾元殿,跟崔太监待在一处。” 崔谦名义上还是司礼监掌印,太子虽然架空了他,但并没有撤他的官位。 罗喜福沉思片刻,对郭兴吩咐道:“你去注意着东宫的动静,别让人折辱了殿下,有事立即回来报我。” 郭兴忙点头称是。 他是被太子派到罗喜福身边的,按说那也是他的旧主。如今旧主遭难,他既无力相助,也做不了什么要紧事,顶多跑个腿,来回递个话,于他不算难事。 罗喜福在屋里歇了好几日,待到嗓子彻底好了才出门。 他出来后径直去了东宫,可是太子谁也不见。一连数次,皆吃了闭门羹。 郭兴那边一直留心着东宫的消息。 回来报给罗喜福,说是太子似有不适,太医入宫诊过,只道惊悸劳神,开了几味安神温补的方子,人便退了,再无旁话。 这样过了几日,东宫始终没有放人进去。 直到这一日傍晚,罗喜福照例前去求见,原本也未抱什么指望。谁知通报进去之后,里面竟回了话。 来传话的人把他一直领到偏殿。 偏殿里的物事还如从前一般,只是太子惯爱侍弄的花草如今都不见了踪影。 罗喜福站定后,目光在殿中略一扫,不见太子。 他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等了片刻未得回应,他便往里间走去。 绕过屏风,只见太子正倚在窗前的矮榻上,似坐非坐,昏昏欲睡,好似的确精神不济。
第163章 160 ===== 罗喜福一进里间就闻着股谈谈的药味,想来太子方才服过安神的汤药。 太子抬眼看向罗喜福,眼中已没了先前的暴戾,只余几分倦意。 他招手示意罗喜福近前。 罗喜福紧走几步,到了榻前还未站稳,太子便伸手去拉他,拉住了便将他拽着一同坐在榻上。 太子靠在他身上,离得近了,他才闻到太子身上淡淡的酒味。 “殿下刚才饮酒了?才服了药,又饮酒,殿下需当心玉体。” 太子眼睛半阖,瓮声瓮气道:“别叫我殿下,我不是太子。” 说着身子便往下倒,整个人顺势枕在了罗喜福腿上。 像是从前在东宫时一般,他枕在他腿上,他替他按头解乏。 这样的傍晚好像也见过不知多少遍,透过窗纸的晚霞,给屋里的一切铺上红光。 时而像道场,时而如炼狱。 “宫里的内官……若是出了宫,能去哪?” 太子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罗喜福一时没明白太子的意思,迟疑一瞬,答道:“除非有差事在身,不然内官出不了宫的,私自出宫不归,那是死罪,也无人敢收留,在宫外无处可去。” “如果是到年纪了,放出宫的呢?” “常年给寺庙捐香火的,到时候能住到寺里去。手里有积蓄的,也能自己置个小院,有的还会收养个义子,给自己送终。那些既没钱捐香火,又没攒下积蓄的,多半要靠旧时关系接济。不过能落到这一步的,旧时的关系也早就散了,最后大多是沦落街头。” 太子闻言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刘庆余……以前给护国寺捐过香火吗?” 罗喜福微微一怔,转瞬明白过来,太子这席话是替刘庆余问的。 “殿下要放刘大伴出宫?那殿下身边无人陪着如何是好?” 太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低沉含糊:“我不是太子,用不着他。” 刘庆余自他小时就陪着他,陪到现在什么也没落下。他甚至不知道刘庆余手里有没有在外安身的钱,就算没有他也给不起了,只盼着刘庆余没有一心拴在他身上,多少给自己留过后路。 “刘大伴的事我不清楚,殿下若是真要放他出去,我可以替他捐笔香火,让他住到护国寺去。” “太子“嗯”了一声,随后换了个姿势,脸朝上冲着罗喜福,眼神却是散的,好似并没在看他。 “就当是你欠我的……还在他身上。” 罗喜福心口一紧,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却发现无论怎么说,都像是在替自己开脱。 “我原本想问你,为什么选他不选我。” 太子声音含糊不清,既像在质问,又像在喃喃自语,“不过现在……我不想知道了。” “我是骗过你,” 罗喜福声音低下去,带着压不住的苦涩,“但是我去找安平王,的确是为了你,这一句,没有骗你。” “为了我,却怂恿守军开城门,把他放进来。”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像是说着与己无关之事。 “我怕他若是破城而入,会伤你性命。” 罗喜福顿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想保住你的命。” 太子轻轻笑了一下:“妙卿,你想保我性命,可是你选了他不选我,那一刻,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抬手摸了下罗喜福的脸,像是在安慰他一般。 “不过死在你手里,也不算坏事,总好过死在他手里。” 这听着不像好话,罗喜福连忙止住话头:“殿下好生活着,莫再说死不死的话了。” “都说了我不是太子,” 他有些不难烦,“别叫我殿下。” “好,那我……” 罗喜福语气轻柔,顺着他的话道,“我叫你的名字?” 他立即摇头:“也别叫我名字,那名字是太子的,不是我的。”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似乎真得倦了,呼吸也轻了下去。 片刻后,他又忽然问道:“你没进宫前叫什么?” 名字到了嘴边,罗喜福却一时迟疑。这个名字许久没提过,竟有些生疏,开口前都要在心里过一遍,陌生得不像是他的。 “罗琪。” “哪个琪?” “琪花玉树,美玉之琪。” 他睁开眼笑道:“这个字的确衬你。” 紧接着,他又道:“既然你已用不着这名,那便给我用吧。” 罗喜福心中一震,这名字于他,是随着家破人亡一起埋进土里的前尘旧忆。上一个罗琪已经成了黄土之下的一捧白骨,这一个罗琪,还要被困在宫墙之内身不由己。 他下意识开口道:“不要叫这个,这名不好。” 罗喜福语气有些急,自觉失态,缓了缓又道:“我的字是你给取的,那我也给你取个字,可好?” 他神色倦怠,听到这句话,又提起了一点精神,笑道:“说来听听。” 罗喜福沉思片刻,目光落在他身上:“归真。” “归真?” 他低声跟着念了一遍,抬眼看向罗喜福,“何解?” “那些名分、身份本就不是你。旁人如何说的,世道怎么判的,都不必去管。把外面那层虚名剥掉,剩下的你才是真的你。万象皆幻,惟真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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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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