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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安躺在榻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看见他,喊了一声“父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萧衍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坐在榻边,握着怀安的手,那只手滚烫滚烫的,烫得他心里发慌。太医来了,诊了脉,脸色凝重。 “王爷,小世子这是风寒入里,来势汹急。臣开个方子,先退烧。” 萧衍点头,让人去煎药。他守在榻边,握着怀安的手,怀安烧了三天三夜,萧衍守了三天三夜。 他不让别人靠近,自己喂药、擦身、换帕子。怀安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父王”,他就握着怀安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父王在,怀安不怕。” 第四天,怀安的烧退了。萧衍以为好了,以为这一关过去了。他靠在榻边,闭了闭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第五天,怀安又开始咳。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萧衍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怀安的小脸憋得通红,喘不上气。 太医说,烧退了,可寒气入了肺,要慢慢调。萧衍问要多久,太医说,不好说。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把怀安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十天,怀安病重了。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在抖:“王爷,小世子这病……臣无能为力了。” 萧衍的脸白了。他看着榻上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体,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着的、已经没有光的眼睛。 “再治。”萧衍的声音很平,“治不好,本王要你的脑袋。” 那天萧衍在宫里。先帝召他议事,说西北军务吃紧,让他去兵部走一趟。 他本不想去,可又想着快去快回,他在宫里待了一个时辰,等他赶回来的时候,怀安已经走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奶娘跪在地上哭,嬷嬷跪在地上哭,太医跪在地上哭。没有人敢看他,没有人敢说话。 怀安躺在榻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那张脸很白,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可萧衍知道,他不是睡着了。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怀安的脸,很凉。他掀开被子,把怀安抱起来,抱在怀里。怀安的身体已经有些僵了,可他抱着,不肯松手。 “都出去。”他的声音很平。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萧衍和怀安。 萧衍抱着怀安,低着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小,五官已经长开了些,眉眼像沈氏,鼻子像他,嘴巴像沈氏。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怀安,父王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父王回来晚了,你等很久了吧?” 没有人回答。 “你不是说要等父王回来,给你讲大将军的故事吗?父王今天在宫里,看见一幅画,画上有一个大将军,骑着马,拿着枪,可威风了。父王把画带回来了,你看看。” 没有人回答。 萧衍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怀安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像是他在哭。 “怀安,”萧衍的声音在抖,“你睁眼看看父王。” 怀安没有睁眼。 “就一眼。” 没有。 萧衍低下头,把脸埋在怀安的颈窝里。怀安的身上还有奶香味,淡淡的。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 后来的人说,那天萧衍抱着怀安的尸体,谁都不让碰。他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说话。 先帝来了,站在门口,“九弟。”先帝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低,很沉,“开门。” 萧衍没有动。 “朕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萧衍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是关着的,可他知道,先帝就站在门外。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皇兄,我什么都没有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先帝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还有朕。” 萧衍低下头,看着怀安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白得像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怀安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怀安放回榻上,替他盖好被子。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先帝站在门口,看着他。萧衍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可他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 先帝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九弟,朕在。” 萧衍看着先帝,摇了摇头,怀安没了,沈婉清没了。他活着,可他不觉得自己还活着。 后来的很多年里,萧衍每次路过怀安的房间,都会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榻,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玩具,看着墙上那幅他画的桃花。他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哭。他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在怀安走的那天,就流干了。
第129章 风起西北 怀安走后的第七天,萧衍从灵堂里出来,他推开门的瞬间,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手遮了一下,适应了片刻,才慢慢放下。 从那一天起,萧衍像变了一个人。不上朝,不见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整夜地坐着,就是坐着。 坐在那把椅子上,面朝窗户,看着窗外那棵桃树。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不说话,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老管事每天送饭进去,放在桌上,轻声说:“王爷,用膳了。”萧衍不回答。 老管事站一会儿,退出去。晚上再来,饭菜原样端出来,一筷子都没动。 老管事的眼眶红了,把冷饭端走,换新的,第二天,还是原样。 萧衍瘦得很快。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府里的人不敢靠近他。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惊动了他。 奶娘有一回端着一碗参汤,站在书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不敢敲门。最后她把参汤放在门口,悄悄走了。那碗参汤凉了,热了,又凉了,没有人动。 先帝来过几次。第一次来的时候,萧衍还在灵堂里。先帝站在门口,看着萧衍抱着怀安的衣服,坐在棺木旁边,一动不动。 先帝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次来的时候,萧衍在书房里。先帝推门进去,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他走到萧衍面前,站着,低头看着他。 “九弟。”先帝喊了一声。 萧衍没有反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桃树上,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别人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 先帝蹲下身,和他平视。他看着萧衍的脸,看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先帝的眼眶红了。 “九弟,”先帝的声音很轻,“你还有朕。”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先帝。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希望,连绝望都没有。只有空。那种空,比哭还让人难受。 先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萧衍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那棵桃树。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衍还是不说话,还是不见客,还是不吃东西。 老管事急得直哭,跪在门外磕头,说“王爷,您多少吃一口,小世子在天上看着,他心疼”。 萧衍听见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怀安会心疼。可他吃不下。他每一口饭咽下去,都像是咽沙子。每一口水喝下去,都像是喝刀子。 他不想活了。可他不能死。因为他是王爷,是皇弟,是这江山的一部分。他活着,不是为自己活的。 永平十四年春,桃花又开了。萧衍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棵桃树,满树粉白,和去年一样。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他面前的桌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很久。 去年这个时候,怀安站在树下,仰着头,说:“父王,好看!” 他说:“等你长大了,父王带你去看更多的花。”怀安笑了,那笑容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萧衍把花瓣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花瓣碎了,汁液沾在他手指上,淡淡的香,涩涩的苦。 那天傍晚,先帝又来了。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萧衍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弃的石像。 先帝走进去,站在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的旨意,放在桌上。 “九弟,”先帝说,“朕派你去西北边军巡查。出去走走。” 萧衍低下头,看着那份旨意,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旨意拿起来,放在膝上。 先帝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萧衍在书房里又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把旨意收好,打开柜子,开始收拾行装。 老管事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他在叠衣服,愣住了。 “王爷,您……您要出门?”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老管事的眼眶红了,不敢再问,赶紧去备马车。 萧衍走的那天,没让人送。他上了马车,掀着帘子,看着王府的大门。那扇门他看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陌生。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帘子,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驶出了京城。一路向西。路两边的风景从繁华到荒凉,从城镇到田野,从田野到戈壁。 萧衍坐在车里,没有看窗外,只是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单调,咕噜咕噜,像是有人在反复念着同一个字。他听着那个声音,什么都不想。 走了半个月,到了西北。天变高了,云变淡了,风变大了。空气里没有京城那种潮湿的、黏腻的味道,只有干燥的、清冽的、带着沙土气息的风。 萧衍掀开帘子,看着窗外。远处的山是光秃秃的,近处的戈壁是灰黄色的,偶尔有一丛骆驼刺,绿得刺眼。 他忽然觉得,这里的风,比京城的干净。 边城到了。城墙不高,是用黄土夯成的,风吹雨打,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张老人的脸。 城门口站着几个士兵,晒得黝黑,眼睛很亮,看见马车上的王府旗帜,齐刷刷跪了下去。 萧衍下了车,没有看他们,只是抬头看着城墙。那墙很高,挡着后面的天,可他觉得,天还是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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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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