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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他听见里面没有动静,那个人没有动,没有说话,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那满背的旧伤,那道最长的疤,那个人说“记不清了”时的语气。萧珏的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闷。那些伤又不是他造成的,那个人也不是他的什么人。一个侍卫而已。 但他就是闷。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衣袍都凉透了,他才慢慢往回走。 走回自己的帐篷,躺下,闭上眼。 闭上眼,就是那些疤。 ----- 帐篷里,影七还坐在原地。 萧珏的脚步声远了,消失在夜色里。他还坐着,没有动。 矮几上放着那瓶药。他不知道萧珏为什么要亲自送来。 他只知道,刚才萧珏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差点忍不住回头。 他差点忍不住问:你记起来了吗?你记得我吗?你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那道从右肩斜贯至左腰的疤。 六年前,大淘汰。教官一刀劈下来,他挡在十九身前,刀刃入肉三寸。 十九在他身后喊“七哥哥”,声音抖得厉害。他回头说“不疼”。十九信了,眼泪却掉下来。 那是十九第一次为他哭。 后来十九用自己撕下来的布条给他裹伤,裹得歪歪扭扭,丑得要命。 十九说“等我学会了,给你好好裹”。他笑了笑,说“好”。 那件旧衣的袖口,就是那次撕破的。后来他缝了,缝得歪歪扭扭。 现在十九站在他身后,问“怎么来的”。 他说“记不清了”。 他骗了他。 影七慢慢抬起手,拿起那瓶药。药瓶不大,白瓷的,入手温凉。他把药瓶攥在掌心,攥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 他是世子,是萧珏。他只是一个贴身侍卫。他能站在他身边,每天看到他,护着他,已经是从前奢望的事。 可如今,他却觉得不够了。 影七把药瓶贴在胸口,硌得有些疼。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直到油灯燃尽,帐篷里彻底黑下来,他才慢慢起身,把衣裳穿好。 他没有躺下。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主帐那边,灯已经灭了。萧珏睡了。 影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帘子,退回去,在黑暗中坐下。 他受伤了,该休息,但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 第二天一早,萧珏又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只是醒来之后,在帐中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周统领迎上来,说了刺客的审讯情况。他听着,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往那边走。 周统领在后面愣了一会儿,跟上去。 “世子,您这是……” “去看看。”萧珏说。 周统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跟在萧珏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世子对那个侍卫,是不是太在意了些? 但他不敢问。 影七正在换药。 医士还没来,他自己对着铜镜,把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新伤在右肩胛,他自己看不见,只能凭手感去摸。手一碰,疼得他皱了下眉。 帐帘掀开了。 萧珏走进来。 影七的动作顿住。他下意识想去拿衣裳,手刚伸出去,就听见萧珏说:“别动。” 影七的手停在那里。 萧珏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他看着那个伤口——新伤还在渗血,周围的皮肉红肿着。旁边那些旧疤一道一道的,比昨夜看得更清楚。 “自己换?”萧珏问。 影七说:“医士一会儿来。” 萧珏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伤口,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影七手里的绷带。 影七僵住了。 萧珏的手指碰到他后背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很轻。只是指腹擦过皮肤,带着一点温热。但那一瞬间,影七觉得那只手像是一团火,烫得他后背发麻。 萧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 只是看着那个人自己够不着伤口,看着那绷带在他手里攥着,就伸手了。 手指底下是温热的皮肤,还有那些凸起的疤痕。他触到那道最长的疤,从肩到腰,蜿蜒着,像一条河流。 他的手指顿在那里。 萧珏看着那道疤,喃喃道:“这么重的伤,你怎么能忘记呢?” 影七的肩膀绷紧了一分。 萧珏没有等答案。他把绷带一圈一圈绕上去,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那个伤口。绕到最后一圈,他打了个结,手指在那结上停了一下。 “好了。”他说。 影七没有动。 萧珏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么等着,隔着寸许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 萧珏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退。只是那一瞬间,他觉得离这个人太近了,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近到能闻见他身上药膏的味道。 他看着影七的后背,看着那些被他刚刚触碰过的疤痕。 “你好好养伤。”他说,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影七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想起刚才那双手。那双覆在他后背上的手,温热、轻柔、小心翼翼。那只手触到那道最长的疤,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绷带绕上去。 他怎么会忘记呢? 他只是不能说。 影七把衣裳拉上来,慢慢系好。系完最后一个结,他坐在那里,没有起来。 他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守着,就够了。 可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是的。 不是守着就够了。不是看着就够了。不是站在三步之外就够了。 那个声音说:你也想让他记得你。你也想让他知道你是谁。你也想—— 影七把眼睛闭上。他想起那一夜,他拉着十九的手,说“不要忘了我”。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的。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第38章 试探 入夏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晚。 萧珏从书房出来时,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像烧透的炭火慢慢冷下去。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寝房,而是往庭院走去。 清涵堂的庭院不大,几株老槐树遮了大半,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萧珏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天。天彻底黑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 他没有叫茶,没有叫人,就那么坐着。 廊下有脚步声。萧珏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影七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今夜当值,他站在廊下,站在他三步之外。从去年秋到今年夏,从贴身侍卫第一天到今天,这个人永远站在那个位置。 萧珏忽然开口:“过来坐。” 影七愣了一下。 萧珏没有回头,他等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响起——很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在他身后。 这时,他回过头,看着影七。 月光下,那人站在那里,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化在夜色里。 萧珏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这儿。” 影七看了那个石凳一眼,又看了萧珏一眼。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们并肩坐着,不是在护卫与世子之间三步的距离,而是——很近。 近到萧珏能看清他眉眼的轮廓,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萧珏转回头,看着天。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夏夜的风从庭院里穿过去,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虫鸣,近处有更鼓声,隐隐约约的。 过了很久,萧珏忽然问:“你平时不说话,是在想什么?” 影七侧过脸,看他。 萧珏没有回头,继续说:“我就是好奇。你在想什么?站在那儿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夜里不睡觉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没什么?”萧珏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一个人站着两个时辰,什么都不想?”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盯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那人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和抿着的嘴唇。 萧珏忽然发现,这个人不是话少。他是把自己裹得太紧了。紧到让人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他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父母呢?兄弟姐妹呢?” “没有。” 萧珏愣了一下。他看着影七,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隐瞒,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不在乎。 不在乎自己从哪里来。不在乎有没有家人。不在乎是否被记住。 他问:“你……就不想有人记得你吗?” 影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萧珏没有注意到。他看着影七,等着答案。 影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有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萧珏愣住了。 他想问那个人是谁。他想问那个人在哪里。他想问为什么只有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但他没有问,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影七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萧珏脚边。 萧珏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说:“我十二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从前的事都忘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谁,我爹是谁,我该做什么。他们说——你叫萧珏,你是九王府世子,你将来要如何如何。我都信了。但我有时候会想……” 他顿了顿,“为什么这些我会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呢?可我却记得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 “但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影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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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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