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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想问臣什么?”于笙直起身来。 尧黎昕猛地起身,走到于笙面前,“朕想问国师,那些传言,是真是假?” 于笙没有后退,迎着他的视线,“臣不知陛下听闻的是哪些传言。” “培植私兵,干涉他国,安插人手。还有黎梓。”尧黎昕每说一句,便逼近一分,“这些,哪一件是假的?” 于笙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沉默,在尧黎昕眼中,已是答案。 “是真的。” 尧黎昕预料过于笙会否认,会辩解,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就像他平时处理问题的那样。 但他没想到,于笙竟会如此平静地承认。 “你……你倒答得干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 “颍川王有野心,有能力,欠臣一份天大的人情。”于笙开口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黎梓国主平庸无能,亲近璇冥,对天玑素无敬畏。黎梓若能在臣掌控之中,便是天玑最好的臂膀。” 他顿了顿,“这对天玑有利。” “对天玑有利,”尧黎昕重复道,“还是对你有利?” 于笙沉默了一瞬。 “对陛下有利。”他说,“臣所做一切,皆是为陛下。” 这话太坦荡,坦荡到让尧黎昕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全部的答案。 可他分明知道,不止如此。 “朕知道你聪明,知道你有手段,也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朕从不指望你是个纯粹的忠臣,朕只是……” 他顿了顿,“朕只是以为,你的这些手段,你的这些打算,至少会让朕知道。” 于笙没有开口。 尧黎昕继续说,“国师,你做的事,与国政相关,朕本应知晓。” “臣……”于笙开口,却又停住,“臣不敢让陛下知道。” “不敢?”尧黎昕逼近一步,“是不敢,还是不想?” “是臣怕陛下觉得臣……与从前那些人一样认为的一般。怕陛下觉得,臣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怕陛下用那种眼神看臣。” 尧黎昕一愣。 于笙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此刻映着尧黎昕的身影。 “陛下还记得吗?”他说,“观星台那夜,臣问,若有一日,臣做了让陛下不快的事,陛下可会怪臣?” 他顿了顿,“陛下说,只要臣不负陛下,陛下必不负臣。” 尧黎昕沉默着,他当然记得,那天夜里,于笙站在他身侧,将自己不堪的一面撕开给他看。 “臣一直在想,臣做的这些事,在陛下看来,算不算‘负’了陛下。” 殿内寂静无声。 尧黎昕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你觉得呢?”他终于开口,“你自己觉得,这算不算负?” 于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尧黎昕,眼神里没有辩解,也没有委屈。 尧黎昕忽然觉得很累。 “黎梓的事,继续由你盯着。”他坐会软榻,“但朕要知道所有事,从今往后,不许再瞒朕。” 于笙躬身,“臣遵旨。” 他没有再说什么“是为陛下好”之类的话,也没有试图解释更多。 “退下吧。”尧黎昕揉了揉眉间。 “臣告退。”于笙行礼,转身。 “于笙。”尧黎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于笙停步,没有回头。 “方才那几句话,”尧黎昕顿了顿,“朕不是问来听的。” “是。”于笙推门而出。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于笙站在廊下,刺骨的寒意穿透衣料,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陛下没有说信他,也没有说不信。 陛下没有说算不算负。 陛下只是说,不许再瞒。 他垂下眼帘,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压回那潭死水之下。 承诺太轻,可他真的已经无路可退了。
第93章 天玑篇——童谣 传言这东西,起初只是丝缕,却见缝就钻。 不出五日,那丝缕便织成了网。 不知从何处起,都城街头巷尾开始流传一首童谣。 起初只是几个孩童在坊间巷口拍手传唱,大人们听了,皱眉叱骂,将自家孩子拉回家中。 可那词句像生了脚,不过两三日,竟从市井传进了茶楼酒肆,又从酒肆飘进了朝臣府邸。 “星台高,星台寒,白衣仙,掌中盘。黎梓乱,边关残,座上君,可知端?” 不指名,不道姓。 可谁听了,心里都明镜似的。 “唱什么呢?谁教你们的?”一个路过的老叟驻足问道。 “不记得啦!前几日城里到处都在唱,好听!”孩子们哄笑着散开,奔向另一条巷子。 老叟摇摇头,拢着袖子走了。 紫宸殿 尧黎昕端坐于御座,听完了户部关于年前赋税清结的奏报,又听了兵部关于北境巡防的呈请,一一准奏。 有几位老臣悄悄交换了眼神,又飞快垂下眼帘。 今日的陛下,不对劲。 那首童谣,他们自然也听说了。只是无人敢提,更无人敢在殿上置喙半字。毕竟那些血淋淋的人头,至今仍悬在某些人的噩梦里。 可就是这样的帝王,面对那首传遍京城的童谣,却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问。 什么都没有做,这比发怒更让人不安。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 尧黎昕独自在殿内坐了很久,低低念了一句,“星台高,星台寒……” 而于笙从头到尾,没有对此说过一个字。 他没有入宫辩白,没有呈递奏疏自陈。观星台的门日日开着,他照常处理星象占卜、灾异推演,照常接见官员,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传言根本不存在。 尧黎昕知道他在等。 是等自己信他?还是等自己真的动手? 他闭上眼睛,向后靠着椅背。 监国时,他斩了很多人。那些人死在他面前,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至死不认罪。 他看着他们被拖出殿外,心中没有半分波动。贪墨、结党、欺君,每一条都死有余辜。 朝臣们私下说他笑里藏刀,说他温雅皮相下是铁腕手段。 他听过,不置可否,觉得帝王本该如此。 可于笙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尧黎昕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母后逝世后,先帝从没有正眼看过他。 他独自住在东宫,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那也是一个冬天,他在宫中乱走,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观星台附近。 彼时观星台还是前任国师的私域,闲人不得靠近。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声响。 那少年穿着单薄的旧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不敢动。 他身前站着一个男人,正居高临下地说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真切。 忽然,男人抬起脚,一脚踹在少年肩头,少年闷哼一声,像一片落叶般滚下几级石阶,却立刻爬起来,重新跪好,垂着头,露出后颈一道新鲜的淤痕。 他那时还不认识于笙,站在枯枝后面,看着那个少年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地跪着,跪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出去。 他那时候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连自己都护不住,哪有资格去怜悯别人。 但他记住了那个少年,记住了他跪在雪地里,瘦削的样子。 等他终于登基,他想,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能那样折辱于笙了。 可如今,他自己好像成了那个让于笙跪在殿中,垂首等待裁决的人。 这便是护住了么? 翌日— “诸卿可还有本要奏?” 殿中静默。 “既无事……” “臣,有本要奏。”于笙打断尧黎昕的话,自队列中出列。 尧黎昕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臣恭请陛下,允臣暂离观星台,到南境修养。” “国师这是何意?”尧黎昕开口,“朕并未追究任何人。坊间流言,捕风捉影,何至于此?” “陛下圣明,不追究流言,是陛下宽仁。”于笙直视着尧黎昕,“然臣忝居国师之位十余载,德薄才浅,不能服众,致使朝野物议纷纷,动摇圣听。” “且臣掌观星台多年,用人有偏私,处事有专断,虽自问无愧于社稷,然人言可畏,臣不愿因己身之故,令陛下为难。”他继续说,“是以,臣请辞。”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尧黎昕没有说话,望着于笙,望了很久。 这个人是多狠的人,狠到连自己都不放过。 “国师言重了。”良久,尧黎昕开口,“请辞一事,兹事体大,非仓促可决,容朕细思。” 他没有准,也没有驳。 这个悬而未决的答案,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悬在了大殿中央。 “退朝。” 观星台 于笙坐在案前,手中握着枚棋子,指腹反复摩挲着它的表面。 “主人。”侍卫跪地,“属下已查明,童谣源头最早出现在城东三家茶楼,这不是民间自发,是有预谋的……” “我知道了。”于笙打断他,嘴角竟扯上了笑意,“萧炫云确实难缠。” 他一点都不意外。 “主人,属下不明白。”侍卫忍不住一问。 于笙没有看他,“不明白什么?” “主人这些年殚精竭虑,为什么要请辞?您一走,那些童谣……” “那些童谣,传不长了。”于笙打断他,将掌心的白子搁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传它的人,本意也不是让它们一直传下去。” “他们希望朕与陛下君臣离心,希望陛下猜忌我,罢黜我,甚至杀了我。”他继续说,“可惜,他们低估了陛下。” “那主人为何还要走?” 于笙沉默了片刻,“因为还不够。” 他顿了顿,“陛下今日信我,护我,是因为他记得从前那个我。可那不是长久之计,怜悯换不来信任,情分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消磨。” “而且我请辞,才能知道哪些人值得留。”于笙接着说。 侍卫怔住,随即恍然。 朝中那些蠢蠢欲动者,那些在童谣声中暗自欢喜者,那些以为于笙失势便可落井下石者,此刻怕是已在暗中串联,以为时机已至。 于笙要看的,就是这些人。 “可是……”侍卫仍有些犹豫,“若陛下真的不让您再回来呢?” 于笙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一枚枚白子。 这一次的棋局,他算不出结局。 “不会的。” 良久,他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
第94章 天玑篇——青瓷盅 翌日·养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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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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