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晚那个粗瓷碗还搁在他铺板旁边,碗底剩了一小撮馒头渣子。 他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碗端端正正摆在枕头边,才又跑了出去。 练功房里已经站满了人。 说是练功房,其实就是后院一间打通了的敞间,地上铺着旧毡子,四面透风,角落里堆着刀枪把子、靠旗翎子,墙上一排生了锈的铁钩子挂着花花绿绿的戏衣。 空气里混着汗味、尘土味、旧木头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练功磨破的脚底板渗出来的血。 “新来的,过来。”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干瘦,长脸,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的胳膊。这人姓丁,是广德楼的武戏教习,原先也在台上唱过几年,后来嗓子倒了,就专门教徒弟。 下手出了名的狠,徒弟们背后叫他“丁阎王”。 程砚卿走过去,腿肚子已经在打颤。 丁师父绕着他走了一圈,跟看牲口似的,捏捏他的胳膊,掰掰他的腿,又掐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左右转了转。 看完啧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嫌弃。 “学过戏?” “没……没有。” “嗓子亮一嗓子。” 程砚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不知道什么叫“亮一嗓子”,也不知道该怎么亮。 在家里他给娘唱过小曲儿,可那是关起门来小声哼的,这里这么多人,他的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丁师父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门:“让你亮一嗓子,又不是让你上吊,哑巴了?” 旁边几个孩子交头接耳地笑起来,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又来个木头”,笑声更响了。 程砚卿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他使劲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干巴巴的、走了调的单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笑声哄地炸开了。 “够了。” 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住了满屋子的哄笑。 那声音沉沉的,像是铜锤敲在皮鼓上,嗡的一声,余韵比响声还长。 所有人都住了嘴。 顾惊淮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个白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练功服,腰间扎着一条黑布带,勒出一截窄腰。头发还没梳,随便在脑后扎了一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热气濡湿了,贴在眉骨上。 他大概刚练完早功,脖颈上挂着一层薄汗,领口微微洇湿了一片。 “这孩子昨儿个刚来,丁叔。”他没叫师父,叫丁叔,语气随意,“您别一上来就吓他。” 丁师父回头看见是他,脸上那层严厉的壳子松了松,居然露出点笑模样来:“惊淮啊。这小子根骨我看过了,还行,就是胆子太小。嗓子嘛,不知道怎么样。” “嗓子可以练。”顾惊淮走进来,白瓷缸子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画出一道白线,“胆子也可以练。您别急。” 他走到程砚卿面前,低头看着他。 又是那双眼睛。 程砚卿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 昨晚后台昏暗,他没看清。 现在天亮了,日光从破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这人脸上,他才发现顾惊淮比他记忆中要好看。 是一种含而不露的少年气,眉眼生得利落,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偏偏嘴唇微微厚了一些,把那副冷硬的骨相柔化了半分。 他端着白瓷缸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第3章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名儿好了 “叫什么来着,昨儿个说了,我忘了。” “……程砚卿。” “哦,砚卿。”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跟丁师父说话时低了些,像是把这两个字单独挑出来,细细琢磨,“砚台的砚,卿相的卿。好名字。”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名儿好了。 程砚卿不知道这名字好在哪里,也不敢问。 “拜师了没有?” “还没……” “那先拜师。”顾惊淮偏头看向丁师父,“丁叔,这孩子我瞧着顺眼,我替您领了。” 丁师父一愣:“你领?惊淮,你自己还带着三个师弟呢......” “多一个不多。” 顾惊淮把白瓷缸子搁在旁边的条凳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蒲团,掸了掸灰,放在丁师父面前。 然后他看向程砚卿,下巴朝蒲团一扬。 “跪下。” 程砚卿愣住了。 “跪下。” 顾惊淮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势。 “拜师。磕三个头,叫丁师父。往后你就是广德楼的徒弟了,不再是没人要的孩子。有人教你本事,有人管你吃住,也有人……护着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程砚卿差点没听清。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蒲团很旧,棉花都压实了,跪上去硬邦邦的,硌得膝盖骨生疼。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的时候闻到一股尘土味,混着蒲草干枯后的清香。 “丁师父。” 他的声音还是小,但是没抖。 丁师父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收过很多徒弟,大部分是穷人家送来的,磕了头就算拜了师,没什么讲究。 但今天这个不一样,不是孩子自己要拜的,是顾惊淮替他领的。 这在广德楼是头一回。 “行了,起来吧。” 丁师父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伸手把程砚卿拉起来,“往后跟着你顾师哥学规矩,不许偷懒,不许顶嘴,不许哭鼻子。听见了?” “听见了。” 程砚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但他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一种陌生的、几乎不敢相信的感觉。 竟然有人要他。 顾惊淮已经端起了他的白瓷缸子,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跟我来。” 程砚卿像被一根线牵着似的,抬脚跟了上去。 他的步子比顾惊淮小很多,那人走一步他要赶两步,在人群和戏箱之间连跑带颠,棉袄的下摆一甩一甩的。 穿过后台那条窄长的走廊时,迎面撞上一个端着脸盆的孩子,水泼了一地,溅湿了他的裤脚。 他顾不上擦,眼睛只盯着前面那个靛蓝色的背影,生怕跟丢了。 顾惊淮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 程砚卿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只觉得自己忽然跟得上了,不用再跑了。 广德楼的后院比前头大得多,除了练功房还有伙房、库房、徒弟们住的大通铺,拐七拐八的,像个迷宫。 顾惊淮带着他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小屋子,门上挂着半截棉帘子。 “进来。”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灰布床单,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床头上方钉着一块木板,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书脊朝外,有《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还有一本翻旧了的《戏考》。 靠窗一张条桌,桌上搁着砚台和毛笔,笔架是自己用竹片削的,粗糙却周正。 程砚卿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 “进来,别杵在门口灌风。” 顾惊淮把白瓷缸子放在桌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翻了翻,翻出一双旧棉鞋。 “试试。” 他把棉鞋扔在程砚卿脚边,“你这鞋都张嘴了,脚趾头冻掉了没人替你缝。” 程砚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穿的是从家里穿出来的那双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右脚的大脚趾已经从破洞里探出头来,冻得又红又肿,他竟没觉得疼,大概是冻麻了。 他弯腰去脱鞋,手指冻僵了,解了半天解不开鞋带。 顾惊淮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拍开他的手,三下两下把鞋带解开,又扯下那双湿漉漉的破袜子,露出里头一双冻得通红的小脚。 “你这脚……”他皱了一下眉,没说下去。 程砚卿的脚底板上全是冻疮,有几处已经裂了口子,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水。 顾惊淮站起来,从桌上拿过白瓷缸子。 缸子里的水已经不烫了,温的。 他蹲下来,托着程砚卿的脚踝,把温水慢慢浇在他脚上。水顺着脚背流下来,淌过那些裂口的时候,程砚卿嘶了一声,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忍着。” 顾惊淮的声音很淡,“冻疮不洗就烂了,烂了就长不好,长不好你就站不了台,站不了台就成不了角儿。听见了?” 顾惊淮拿自己的毛巾给他把脚擦干,又把那双旧棉鞋套在他脚上。 鞋子大了些,塞了两层鞋垫还是有点空,但总算把脚整个包住了,暖和得像踩在棉花里。 “大了点,先穿着,回头我找根布条给你扎紧。” 他从头到尾没有抬眼看程砚卿的脸,只是在做完这一切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往后你就跟着我了。我是你师哥,你得听我的。” “是,师哥。” 这两个字从程砚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顺从。他的声音还是细细弱弱的,可是已经不像早上那样发抖了。 顾惊淮端起了白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 “行。今儿个先认地方,明儿个一早开始练功。练功苦,不许哭。” “不哭。” “最好不哭。” 顾惊淮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昨儿个也不知道是谁,蹲在角落里一边吃馒头一边掉眼泪。” 程砚卿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没有......” “馒头渣子还在碗里呢。” 顾惊淮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个笑,“行了,去伙房帮老赵头择菜。别吃白饭。” 他转过身去,把那个笑藏进了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里。 程砚卿站在屋子中央,穿着那双大了一圈的旧棉鞋,脚底板的冻疮还在隐隐地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 心里有一种他从没有过的、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情,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种感觉的名字叫“归属”。 他就这样有了一个师哥。 天快黑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北平的雪就是这样,下一整夜,停半天,然后再下。像是老天爷有说不完的话,一遍一遍地,絮絮叨叨地,非要把这座城用白色裹起来才甘心。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6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