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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房里的煤油灯昏昏黄黄,老赵头坐在灶台边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程砚卿蹲在灶前择菜,手指头冻得不大利索,一片黄叶子撕了半天。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烤红薯,在手里掂了掂,丢进他怀里。 “顾师哥让给你留的。” 程砚卿捧着那个滚烫的烤红薯,愣住了。 红薯不大,烤得焦黑,捏一捏软软的,甜香从裂开的皮里往外冒,熏得他眼眶发酸。 “他……他人呢?” “上台了。”老赵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今儿个《挑滑车》,他是正角儿。怎么着,想看?” 程砚卿捧着那个烤红薯站起身来,红薯太烫,他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着,小跑着出了伙房。 前台的锣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没有去那条看戏的窄道,而是在后台通往前台的侧门边蹲了下来。那地方很暗,没人注意,但刚好能从帘子缝里看见台上一角。 台上亮如白昼。 高宠已经战至最后一刻,马陷淤泥,力尽被擒,四面楚歌里,他横枪立马,唱出最后一句慷慨悲歌。 顾惊淮站在追光中央,背插靠旗,头戴盔头,一张白脸涂了油彩,眉眼之间不再是早上那个蹲下来给他洗脚的少年,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盖世将军。 他开口唱,声音贯满全场,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程砚卿听不懂唱词,也不懂什么板眼什么腔调。 他只知道那个声音像一把刀子,劈开了整个冬天。 他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渐渐变凉的烤红薯,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那个人。 戏台上,高宠翻过最后一个筋斗,轰然倒地。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程砚卿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跟着停了一下。 红薯已经凉了。他剥开焦黑的皮,咬了一口。 好甜。 雪夜的北平,广德楼的灯火在漫天的白里亮成一团橘黄。 后院大通铺里,程砚卿缩在被子里,脚上还穿着那双大了一圈的旧棉鞋。他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吃了,一半用纸包好,藏在枕头底下。 旁边铺上的师兄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接一片,落在青瓦上,落在枯枝上,落在北平城沉睡的夜里。 他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从戏台上往下望的目光,穿过油彩和灯光的灼烫,穿过锣鼓和人声的喧沸,穿过一整座广德楼的嘈杂与昏暗,落在他蹲着的那片暗处。 明明隔了那么远,明明那人站在最亮的地方,而他缩在最暗的角落。可那一瞬间的对视,像是一道光劈开了黑暗。 不是台上的霸王在看他的虞姬,是顾惊淮在找他。 他在找我。 程砚卿把这个念头紧紧捂在心口,像捂着一个偷来的、滚烫的秘密,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这是他来广德楼的第二天。
第4章 霸王与虞姬 开春后,广德楼开始排新戏。 说是新戏,其实是老戏重排。 《霸王别姬》这折子,广德楼年年都演,但今年不一样,丁师父放了话,要让年轻一辈的徒弟挑大梁,从基本功开始重新磨。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练功房里的气氛变了。 唱旦角的几个半大孩子都暗暗较上了劲,压腿比平时多压半个时辰,喊嗓比平时早起一炷香。 谁都清楚,广德楼的旦角不少,可虞姬只有一个。 那是台柱子才碰得了的角色,谁要是被点了,就等于被认定了将来能挂头牌。 程砚卿不懂这些。 他来了小半年,还在练最基础的东西。 每天天不亮起来喊嗓,对着后院那口枯井“咿咿呀呀”地吊嗓子,吊完了压腿下腰,压完了练水袖,水袖练完了练台步。 丁师父给他腿上绑了沙袋,让他在练功房里来回走,走到两腿打颤也不许停。 “你底子薄,得比别人多练三倍。” 丁师父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好在你还算肯吃苦。” 程砚卿确实肯吃苦。 他不聪明,同一个动作别人练五遍就会,但他能练二十遍。 练到膝盖淤青,练到脚趾磨出水泡,练到晚上躺在铺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他不吭一声。 顾惊淮有时候会在练功房门口站一会儿,端着白瓷缸子,不进来,不出声,看两眼就走。 程砚卿知道他在看。 他不知道的是,三月里一个傍晚,丁师父把顾惊淮叫到了自己屋里。 “旦角里头,你觉得哪个行?” 顾惊淮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报了两个名字,都是学了三四年的师兄,嗓子身段都不错。 丁师父听完没说话,点了一锅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程砚卿呢?” 顾惊淮顿了一下。 “他底子薄。” “我知道他底子薄。”丁师父吐出一口烟,“我问你觉得他行不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顾惊淮端起白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肯练。” “就这个?” “他眼里有东西。” 丁师父的手微微一顿。他磕了磕烟灰,抬起那双三角眼看向顾惊淮,目光里带着审视。 “什么东西?” “上了台就亮了。” 顾惊淮把缸子搁在桌上,站直了身体,“您让他试试。不行再换。” 第二天一早,程砚卿被单独叫到了练功房。 天还没亮透,练功房里空荡荡的。 丁师父背着手站在屋子中央,旁边站着顾惊淮。 两人中间放着一个戏衣箱子,箱盖敞着,露出里头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戏装,鱼鳞甲、百褶裙、绣了金线的云肩。 程砚卿认得。 他在后台见过这套衣裳,挂在最里头那排衣架上,从来没人穿。 管行头的赵大爷说过,这是当年一位名角留下的,后来那位名角走了,衣裳就收起来了,只等下一个配得上它的人。 “今儿个不练功。”丁师父开门见山,“扮上。我看看你的虞姬。” 程砚卿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父,我……” “扮上。”丁师父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惊淮,你帮他。” 门帘落下来,练功房里只剩两个人。 程砚卿站在原地,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那套戏装安静地躺在箱子里,金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幽微的光。 “愣着干什么。”顾惊淮已经走到戏箱前,弯腰拿出那件鱼鳞甲,“过来。” “师哥,我不会......” “没人天生会。”顾惊淮抖开鱼鳞甲,朝他比了比,“先穿这个。” 他帮程砚卿脱掉练功的旧褂子。 手指解开领口的盘扣,一颗,两颗,动作利索,没有多余的话。 程砚卿的脖子暴露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微微起了鸡皮疙瘩。他低着头,盯着顾惊淮衣领上的一小块磨损,不敢看他的眼睛。 鱼鳞甲从头上套下来,凉丝丝的绸缎贴着皮肤,程砚卿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 顾惊淮绕到他身后,半跪下来,从腰间开始往上系那些细密的绑带。 绑带有十几根,每根都要穿过对应的孔眼再拉紧,勒出腰身和背脊的弧度。 他的手指在程砚卿腰间掠过,隔着绸缎,力度不大不小。 系到肩胛骨那一排的时候,指尖擦过后背,程砚卿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松肩。”顾惊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旦角最忌耸肩,一耸肩就没了脖颈的线条,台下看着像缩头乌龟。” 程砚卿把肩膀沉下去。 “太过了。再提半分。” 他调整了一下。 “行。记住这个位置。” 接下来是百褶裙和腰封。顾惊淮的手绕过他的腰,把腰封一圈圈缠紧,最后在侧腰处收口打结。 他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死结,是一个环扣,轻轻一拉就能解开。
第5章 他是他自己 “太紧了就说。” “……不紧。” 其实是紧的,勒得肋骨微微发疼。但程砚卿咬牙忍着。 最后是云肩。顾惊淮托起那件绣了金线牡丹的云肩,从他背后披上来,手指在他锁骨前停了一瞬。 “这是虞姬。” 程砚卿低头看着那件云肩。 牡丹开得正盛,金线绣的花瓣一层叠一层,蕊心缀了一颗米粒大的红珠。他伸手摸了摸那颗珠子,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 “坐。” 顾惊淮拉过一把椅子,让他面对铜镜坐下。然后从桌上拿起粉盒,打开,用指尖挑了一小块白粉,开始往他脸上抹。 这是程砚卿第一次被上妆。 粉是冷的,指尖是温的。 顾惊淮用指腹把白粉在他脸上抹匀,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打底的手法和武生上妆完全不同...... 武生的脸谱粗犷豪放,旦角的底妆却要匀、薄、透,一层一层地拍上去,像往瓷器上施釉。 “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沾了胭脂,轻轻抹在他的眼尾。 不是旦角常用的桃红色,是一种偏冷的绯红,从眼角向外晕染开来,收尾处微微上挑。然后是描眉,用的是眉笔,笔尖在他眉骨上走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比他不化妆时更弯一些,却不失骨相。 呼吸离得很近。 顾惊淮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熏香,不是脂粉,是皂角的清苦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汗意。 他描眉的时候眉头微蹙,专注得像在纸上落墨,手指偶尔擦过程砚卿的太阳穴,留下一点短暂的温热。 “睁眼。” 程砚卿睁开眼。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住了。 倒也不是多漂亮。 他的五官生得清淡,再画也画不成浓艳的长相。但那层薄薄的粉底遮去了冻疮留下的红痕,胭脂提起了眼角的神采,眉梢的弧度让他整个人变得柔而不弱。 他穿了虞姬的衣裳,上了虞姬的妆,竟真的有了几分虞姬的样子。 顾惊淮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也在看镜子。 两人的目光在铜镜里相遇。 “还行。”顾惊淮说,语气平常。 程砚卿没说话,有些羞怯的移开视线。 前头传来锣鼓声。日场戏散了,丁师父带着几个老师傅进来。 练功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几位老师傅往条凳上一坐,目光齐刷刷落在程砚卿身上。 他穿着虞姬的行头站在屋子中央,袖口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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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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